原创/底石
第十四章 牟蓉的退让
六年级开学第三周,方强在班级里做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大扫除,班主任不在,方强把扫帚往讲台上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教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他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牟蓉身上。
“牟蓉是我们这边的,对不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前后几排都听得清楚。教室里静了一下,有人开始笑,有人互相递眼色。方强没笑。他等着牟蓉回答。
牟蓉站在靠窗那排,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她的手指在抹布里绞了两圈,嘴角慢慢提起来。
“对。”她说。
那个字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夏天午后被晒化的糖,黏在牙上,吐不干净。
方强笑了。是那种目的达到的笑,不夸张,也不打算给谁留余地。他走过来,在牟蓉肩上拍了一下,冲全班说:“都听见了啊。以后谁也别欺负她,她跟我混的。”
岳轩坐在后排,正在擦黑板。黑板擦拍在板面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粉末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肩上。
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老城女孩们开始叫牟蓉一起跳皮筋。
小学女生跳皮筋,看起来像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事。两根彩色的橡皮筋,一头套在树下,一头套在脚踝上。跳的人唱着什么“马兰开花二十一”,脚上上下下地翻。牟蓉以前只能站在旁边看。现在,她被拉进去了。
“蓉蓉,你跳这边。”
“蓉蓉,给你,吃这个。”
一个姓刘的女生,从兜里掏出一包话梅,撕开,递到牟蓉面前。牟蓉接过来,捻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的。她没皱眉,还笑着说了声“谢谢”。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下去,像两道月牙。这个笑,岳轩认得。但以前的月牙下面,是梧桐苑楼道里的墙灰,是半截果冻色铅笔,是“轩哥,等我长大给你当会计”。现在月牙下面,是校门口的小卖部,是话梅的酸,是那群放学后叽叽喳喳踩着夕阳走成一排的老城女孩。
岳轩背着书包从操场边走过去。他没有停下。牟蓉正在翻皮筋,两只脚跳出花来,周围的女孩子拍手叫好。她每跳完一节,就会朝方强他们的方向看一眼,好像在确认什么。方强朝她扬了扬下巴,她便继续跳。
那天晚上,岳轩在梧桐苑楼道的拐角坐了很久。
墙上的粉笔字已经被新刷的墙漆盖过了。只有贴着地面的一小条边,还残留着半道短短的笔画,像某个字的下半截。他认不出是什么字了。那个他和牟蓉的“家”,已经全没了。
牟蓉没有来。
这已经是她连续第十一天没有出现在这个拐角。她家的门关着,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很薄。岳轩偶尔能听见五单元里传来说笑声,不是陈秀芝的声音,就是牟蓉在打电话。她好像越来越忙了。忙到连整个梧桐苑都好像只是她借宿一晚的地方。
而陈秀芝,很高兴。
岳轩在自家门口撞见过她。陈秀芝穿着那件枣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攥着一把芹菜,正跟三单元的王婶在楼道里说话。她嗓门不小,楼道的回音也不小。
“我们蓉蓉现在和方强他们玩得挺好。那孩子,他爸在市场上管不少事呢。以后我们蓉蓉在班上,没人敢欺负。”陈秀芝笑着说,把芹菜换到另一只手上,“你看,以前我还担心她跟岳家那孩子走得太近。现在好了,自己就远啦。孩子大啦,知道什么人该跟什么人亲近。”
岳轩上楼的脚步停在拐角。他听见王婶也笑了,说“蓉蓉那孩子聪明,随你”。陈秀芝“哎哟”了一声,话里听不出半分不好意思。
岳轩捏紧了书包带子。他没出声。等两个人走远了,他才从拐角出来。那天晚上,他在灯下写了很久的作业,写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把数学练习册的页码翻错了。他把笔放下,拇指又找到了食指关节。白印子刚压下去,又鼓起来。
牟蓉是在两个星期后主动来找他的。
那天是周五,岳轩值日,走的比平时晚。他锁好教室门出来,看见牟蓉站在楼梯拐角。她背着书包,身子半靠在墙上,两只手抓着书包带子,像等了很久。
岳轩站住了。
“轩哥。”她叫了一声。
“有事?”
牟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递过来。是岳轩的语文作业本,封面上写着他名字。上回他落在牟蓉家,一直没拿。牟蓉把本子塞进他手里,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的。
“我最近……有点忙。”她低着头,用鞋尖在地上画圈,“都没时间回楼道那边。”
岳轩没说话。他把本子放进书包,把拉链拉好。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灭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轩哥,”牟蓉的声音从黑暗里浮上来,“你别怪我。”
岳轩没有问“怪你什么”。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碰到了台阶。他听见牟蓉吸了一下鼻子,像是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找到个地方喘口气。
然后,她走了。脚步很轻,像踩着一层看不见的棉。声控灯又亮了,光泼下来,把空荡荡的楼梯照得发白。岳轩一个人站在灯下,书包沉甸甸的,像被人从外面灌了一袋湿泥。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远远看见牟蓉已经追上了前面那群老城女孩。她们在分一包什么零食,牟蓉笑着,肩膀一抖一抖的。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排被风吹得歪向一边的纸人。
岳轩没有叫她的名字。他拐上另一条路,朝梧桐苑的方向走。风从巷子口灌进来,裹着一股烧烤摊的焦糊味。他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子里。身后,她们的说话声越来越远,像有人把一扇门轻轻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