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力周打电话,他怎么说?”魏军站在院门口,眉头拧着,“他爸明天就下葬了,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还能怎么说,不回来。”魏成媳妇把手机递过去,“微信都发过来了。”
魏军接过来看了一眼。
〈三婶,我这边走不开,家里老的小的都指着我。再说,我跟魏平也早没什么关系了。他走了就走了吧,愿他在那边安生。〉
魏军看完,脸一下沉了:“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没关系了?那是他亲爸。”
魏成媳妇叹了口气:“你也别光上火。魏平当年那些事,做得也确实太绝了。孩子心里有怨,不是一天两天了。”
“再有怨,人都没了。”魏军把手机还给她,“活着的时候说活着的话,死了总该回来看一眼。外人知道了像什么样子?”
“可他不愿意,谁还能硬把他拽回来?”
魏军沉着脸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明天我去一趟市里。”
“你去?”
“我去跟他说。”魏军说,“我就不信了,他连最后这一趟都能不走。”
第二天一早,魏军就出了门。
魏力周在城东租房,老小区,三楼,朝北的一间小屋。魏军是听人说的,前年他从厂里辞了活儿,就一直住那儿。去之前他没打电话,怕一打,人又躲了。
班车坐了两个小时,又倒了一趟公交,到地方时已经快十一点。小区外墙发黑,门口摆着修车摊和水果摊,楼道里堆着旧纸箱、煤气罐和断腿的塑料凳。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开锁、办证的小广告,一层压一层。
魏军扶着楼梯上到三楼,停在302门口,抬手敲门。
敲了几下,里头才有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魏力周站在里面,先愣了一下,随即把门拉开了些。
“大伯。”
他穿着件皱巴巴的灰T恤,头发乱着,眼下发青。屋里窗帘半拉着,光线发暗,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半盒吃剩的炒粉,空气里有股隔夜油烟味。
魏军看了他一眼,迈步进去。
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再没多少转身的地方。魏力周把门关上,站在门边,也没说让坐。
魏军也没坐,回身看着他,开口第一句就是:“你爸明天下葬,你知道吧?”
“知道。”
“知道你还不回去?”
魏力周沉默了一下:“我跟三婶说过了。”
“说过了就算完了?”魏军压着嗓子,“力周,人都没了。你连最后一面都不见?”
魏力周垂着眼,半天才说:“大伯,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不想回去?”魏军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
魏力周走到桌边,把那半盒炒粉往里推了推,又把烟盒拿起来,捏在手里,没抽。
“我上初一那年,他跟我妈离了。”他说,“外头那个女的都带回家来了。后来我妈走了,去深圳进厂。我呢,先是在他那儿待,待了没多久,他就嫌我碍事,话里话外让我走。后头还是我妈带着我去找人,去闹,去打官司,才把生活费定下来。我人是外公外婆带大的。”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魏军嘴唇动了动:“那几年……你爸是糊涂了点。”
“糊涂?”魏力周笑了一下,笑意很薄,“他不糊涂。他清楚得很。”
魏军没接上话。
“我结婚的时候,你去了,三叔三婶还有姑姑他们也都去了。”魏力周盯着桌角,“他呢?人没到,礼也没有。酒席上有人问我爸怎么没来,我还得替他说忙。”
魏军听到这里,喉咙里像堵了一下。
这件事他记得。那年酒席上闹哄哄的,有人端着杯子顺口一问:“你爸呢?”魏力周也端着杯,笑了笑,说厂里有事,走不开。那笑挂在脸上,看着不大对劲,可桌上人多,谁也没再往下问。
“后来他退休,有个接班名额。”魏力周捏着烟盒,指节一点点发白,“我买了东西去找他,低声下气求他。那时候我刚结婚,手里什么都没有,就想着要是能接上这个班,日子总能稳一点。”
“他没给我。”
他停了停,像是后头的话卡在嗓子里,过了一会儿才继续: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名额本来按规矩该是儿子接的。他为了给那个女人,托人、花钱,硬是跟别人换了岗。最后她顶了别人的位置,别人儿子顶他的岗。”
魏力周笑了一下,那笑意发冷,“他的岗比人家的好太多了。为了她,他什么办法都想得出来。轮到我,就一句话都懒得多说。”
屋里一时只剩外头楼道里谁家拖椅子的声音,刺啦一声,又没了。
魏军站着,忽然觉得脚底发虚。他来之前想过魏力周会顶,会怨,会说几句难听的,可真听他说起来,还是一句比一句沉。
“你爸……后来也提过你两回。”魏军说到这儿,自己先顿了一下,“嘴上不好听,可也不是一点都没念着。”他想起有一年魏平喝了酒,坐在门口台阶上,提过一句“那小子现在也不来看看我”,说完又骂,说养个儿子跟没养一样。那语气里有没有一点别的意思,魏军那时没细想,现在也说不清了。
“惦记?”魏力周抬眼看他,眼圈有些发红,“大伯,他要真惦记我,不会等到我三十多了,还得跟别人挤在这种地方。”
他说着环顾了一圈这间小屋,像是第一次看见似的。
“我现在晚上开出租,常常跑到后半夜。白天能补一会儿觉就补一会儿。我老婆在家看两个孩子,老人也帮不上什么。日子过成这样,我认。可你叫我回去给他磕头,我做不到。”
“就算他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可人已经死了。”魏军说,“你回去站一站,送到山上,这事就过去了。”
“过去不了。”魏力周说。
他说这四个字时,声音不高,却比前头那些话都硬。
“有些事不是人一死就没了。”他低声说,“他活着的时候没把我当儿子,现在我也没法临时把他当爸。你们要说我不孝,说我心硬,都行。我不争。”
魏军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你就一点都不顾别人怎么说?村里那些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从小到大,别人说我的还少吗?”魏力周笑了一下,这次连笑意都没有,“单亲、没爹管、外公外婆带大的……我听得多了。再多一条,也就那样。”
魏军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来的路上,他一肚子火,想着无论如何都得把人带回去。可这会儿站在这间又暗又小的屋里,看到桌上的剩饭、没来得及洗的杯子、墙角靠着的折叠床板,听见他说夜里开出租到凌晨,火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些,只剩下一股闷闷的东西压在胸口。
可散了归散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你三叔三婶、你姑,还有几个堂兄弟都回去了。”魏军放缓了声音,“就差你一个。你回去,哪怕什么话都不说,站一下也行。人埋了,你再走,没人拦你。”
魏力周摇头。
“我不回。”
“力周——”
“大伯,你别逼我。”他说,“我不是跟你赌气。我是真的不想去。那地方,我一想到就喘不过气。”
魏军盯着他,半晌没出声。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太阳,正落在魏力周脸上,把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胡茬照得清楚。他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躲在人后头、不敢抬头看人的小孩了。眼角有了细纹,下巴上也起了青胡茬。只是站在那里时,肩背还是绷着,像一刻也松不下来。
魏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逢年过节,这孩子跟着他妈回来,坐在堂屋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糖,不怎么说话。大人们说大人们的,他就在边上听。有一回魏平喝多了,冲他嚷过一句“你爱待哪待哪去”,孩子一下子就白了脸。那时候他在边上,也只是劝了句“喝多了少说两句”,没再管。
有些事,当时觉得不算什么,过后再想,才知道是扎下去了。
“我最后问你一遍。”魏军开口,声音有些发沉,“你回不回去?”
魏力周还是摇头。
“我不回。”
魏军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行。”
他说完,转身去开门。
门拉开时,身后传来魏力周低低的一声:“大伯。”
魏军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这些年,”魏力周说,“你们对我不差,这我知道。可这事,你就别替他劝了。”
魏军喉头动了动,还是没回头,只“嗯”了一声,迈步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魏军摸出手机照着亮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手机震了一下。
是妹妹魏凤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
魏军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下楼。
楼道里有股潮湿发霉的味道。走到一楼时,外头正午的太阳一下照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门口,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朝公交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