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芳水
岁聿云暮,玉尘轻坠。
今夜万家烛影摇红,而我独坐案前,手心犹握余温——那是三公子今早下楼时摔门留下的沉默。
三公子那童声含怒,一句“妈咪,你连圣诞节也不能让我喘息么?”
他声如清钟撞破冻云,亦撞破我自诩“慈爱”的铠甲。
于是,我铺纸研墨,愿以长篇忏情,向吾儿,也向那个被“为你好”绑架太久的自己,作一次郑重而温柔的告白。
一、雨落有声,悔意初萌
雨本无言,今夜却替我开口。
它从墨空旋下,轻叩窗棂,似在叩问:“你为何把节日折成课表?你为何把母爱削成粉笔?”
我怔怔望雨,忽然看见它反面的字迹——原来那每一滴的声音,都是孩子被剪碎的时光。它们在我指缝间急急分化,像一声声来不及出口的抗议。
于是,吾悔意始生,如春草潜萌,破雪而出。
二、爱织成茧,反缚雏鹰
我曾以为,母亲的心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能兜住所有风雨。
今夜方知,网眼太密,会连阳光也漏不进来。
我忆起三公子垂髫之时,仰面问我:“妈咪,天上为什么有星星?”
我答:“因为星星要陪你长大。”
从此,我把银河也纳入补习清单:钢琴的星、奥数的星、中文的星、舞蹈的星、外教的星、各种运动的星……一颗接一颗,挂满他的夜空,却忘了问他要不要这样一片天。
窗外雨声渐响,我低头自照:原来“为你好”三字,最易绣成金线,却在不知不觉间,织成最柔软的绳索。
三、节日何为?光阴何为?
圣诞之“圣”,本意为“分别”;圣诞之“诞”,本意为“新生”。
上帝赐人一日闲暇,原是要世间父母在停步之时,重新辨认自己孩子的眉目。
而我却把“分别”之日,变成“加码”之时,把“新生”之期,复又推回旧辙。
我忘了:节日不是课表的留白,而是生命的加冕。
我忘了:假期不是冲刺的歇脚,而是童年的故乡。
当三公子把圣诞帽揉成一团,我看见那红绒球滚到墙角,像一颗被抛弃的童心,鲜艳却狼狈。
那一刻,我听见时间发出裂帛之声——裂的是孩子的信任,亦是我自己的执念。
四、以诗为镜,照见慈颜之偏
遂赋长篇,用雪作纸,用灯作墨,用悔作韵。
愿以正式之体,写尽母亲最柔软的自讼;愿以灵动之辞,留作来年之鉴。
《雨窗忏情帖》
雨声轻叩纸窗纱,素影摇红入鬓华。
我借圣诞裁霞绮,偷铺私课两三斜。
母心如茧丝缠翼,欲护高飞反絷他。
灯前一笑原堪宝,何苦更教琴键加?
雨声润化融未得,童声一字重于砝。
“假期岂容尘笔染?雪人也欲立天涯。”
我闻始觉金樽薄,捧来却泻指缝沙。
悔把琼辰裁作券,换尽光阴与落花。
今宵炉火红无语,照见灯前旧残花。
雨中含笑皆童靥,雨外乘风乃我车。
愿将此后春消息,先问新芽欲迸芽。
若得寸阴归稚子,不教寸晷负蒹葭。
雨未停,诗已就,我收笔,三公子已熟睡。
推门轻抚其额,犹闻微鼾,如远寺钟声,涤我尘襟。
我在心底悄悄应他:“愿此后雨夜,不再是我替你安排课程;而是期待圣诞节的雪,让我陪你堆一场雪人,再把胡萝卜当鼻子,把两颗黑纽扣当眼睛。
让它替我们守一守——守住节日本来的模样,守住童年该有的光。”
五、破茧成光,与岁同新
风雨霁天明,檐影声渐短。
我把那张密密麻麻的“圣诞特训表”揉成一团,投进壁炉。
火焰轰然作响,像替我鼓掌,也像替我送行——送别那个“焦虑的老母亲”,迎来一个“学会放下的同行人”。
我终知:真正的教育,不是把山路修成台阶,而是陪孩子一起找那条属于他自己的小径。
我终明:真正的母爱,不是把星辰排成课表,而是与他并肩仰望,任他挑选最亮的一颗。
于是,我在雨后初晴的窗上,以指尖写下一行水雾:“愿你此生,以风为马,以梦为缰;而我,只做你远足的灯塔,不做你肩头的行囊。”
写罢,刚回身,便见三公子在微光里翻了个身,嘴角带笑。
那笑意像高原上第一朵小红花,也似在告诉我:
母亲若肯反思,孩子便肯原谅;
母亲若肯放手,孩子便肯飞翔。
雨消处,春草已生。
我携此诗,与岁同新。
2025.12.24下午芳水随写于温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