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个留学故事(一)距离 稳定 出路 与冒险

这是一个关于距离,稳定,出路和冒险的故事

在我在伯克利读本科的时候,每一个美国发生枪击案,地震,火灾或任何灾难的夜晚,我妈都会一面给我夺命连环call,一面冲着我爹歇斯底里,用最狠的话斥责他送我出国这个愚蠢的决定。如果因为时差我睡过去了没有看到我妈的信息,我爹又会接受新的一轮的轮番轰炸直到美国天明,我起床,回信息,告诉他们我没事,然后今天加州天气依旧很好,风波结束。

在我妈眼里,作为一个女孩子,无论是找工作,上学还是成家,没有什么比离家近更重要。她这辈子的活动范围从经八路跑到了北三环,我爸经常笑她没出金水区,但是她毫不介意。在小时候我爸带着我和我妈一口气转完欧洲七八个国家旅游的之后,我妈一脸嫌弃,觉得欧洲不安全,觉得外国城市的楼都是几百年前的,破烂不堪。长满青苔的百年欧洲小餐厅哪里比得上家门口窗明几净的蔡记蒸饺。回到郑州后,一切照旧。我妈享受着这个从小长到大的城市带给她所有的舒适感,仿佛像陷在一摊温暖的泥浆里,毫无迈出去的动力和理由。对她来说,虽然她生活在承受了全国地域歧视最多的河南,她也有自己的地域歧视鄙视链。金水区是她的宇宙中心,而她的地域歧视包括了除了她舒适圈外的任何区域。她看不惯二七区的乱,管城区的杂,中原区的穷,郑东新区的装,更别说外面的县城和农村,就算是纽约第五大道,也根本不入她的眼,总能被她挑出毛病。

在我妈眼里,她是成功的。她也想我拥有她这种安稳的成功。从我小时候,她给我定的人生目标就是考公务员或者当老师。住在农大老校区旁边的时候,我们经常去里面操场跑步。我妈总是会感叹一下,如果我考到这里,上大学还可以骑着自行车回家吃个午饭,这该多好啊。往前快进十年二十年的人生我妈已经给我规划好了,进国企,或者当老师,稳稳当当的找个当地老实人嫁了,离家近,还能天天回家。我爸总是对此嗤之以鼻,觉得我妈家庭主妇,见识短浅,做她眼里的金饭碗会穷一辈子。在这一圈圈的争执,比较与歧视之中,我慢慢的长大了,到了该考虑到人生规划的年纪。

我爸从我一上小学就认定要送我出国留学,哪怕当时家里穷的叮当响。因为小时候学习很好,学东西又快,就像朱朝阳一样很神奇,连班级和年级第二基本都没考过。我爸惊奇于我的脑子好使,教起我越来越起劲儿。在百万高考考生的河南杀出去个清华北大太难了,于是我爸觉得出国留学是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家里那时候正好有点闲钱,就觉得出国留学才是让我“成才“的保险之举。于是新的一轮争执又开始了。说服出金水区都难受的我妈把自己女儿送到千里之外,简直比登天还难。在一次又一次的争论,妥协,甚至是威胁,崩溃与责怪后,我终于把出国留学放在了人生规划里。这时候我在上初中。

再后来的十年里,我在香港亚博万人坑的SAT考场里百米冲刺的抢过厕所,在DOE图书馆里刷过通宵,也开车堵在去Sunnyvale实习的路上几个小时过。实习代课赚到过第一笔钱,如数的交给了我妈。我妈很开心的给我说,在我身上花了这么多钱,终于能慢慢回本了。我笑着说,现在做的这些都是糊口,等我拿到本科学位,能赚更多。

大学里回国的每个暑假是我妈最开心的日子。她喜欢围在我身边的感觉,挽着我穿过一个个商场。无论我在研究什么江河湖海,她都不愿听我去细讲,四年下来,她连GPA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我对学习永远是上心的,而唯一的变数是我在哪儿。当我告诉她我打算申博的时候,她疑惑的凑过来问我,要读几年啊?都在国内还是在美国?有假期吗?一年能回家几个月?我爸已经兴奋的开始帮我查学校的时候,我在我妈的一声声追问下懵了。为了让事情变得简单一些,我告诉她,读博是为了当教授,铁饭碗,有假期,可以顾家。她仿佛只听到了最后顾家两个字,开心的像个孩子,但在听到我还要在国外五年时,她脸上又蒙上了一层黯淡。

在后来和她的对话里,总能听到她对我们邻居在中国移动上班的女孩子的羡慕。大学毕业安安稳稳的在郑州找了个工作,走路都能回家,嫁了个自己开公司的,对她可好了。我从没想到辗转几个大洲披荆斩棘这么多年,到头来在我妈心里混的还不如拿四五千一个月的邻家女孩。原因无外乎还是那几个,大企业,稳定,离家近。至于能赚多少钱,对她来说无所谓的,毕竟可以花未来老公的。我对此不以为然。我妈越是想把我拴在身边,我越想尽力挣脱。我告诉自己,我要攒够可以让我在世界任何角落生活一辈子的钱,这样才有抵抗的资本。我日复一日的写作,学习,发展副业,开新坑。我讨厌一眼能望到头的人生,厌恶拿死工资的日子,反感一成不变的日复一日,拒绝变成我妈这样的女人。每一道我妈加在我身上的不合理期待,我都立即左右扭动着给自己松绑,因为我知道这种爱不是对我好,是对她自己好。于是博士我只申了美国,离家里距离没有近任何一个时区,甚至找了缅甸男朋友,往我的人生加了无数的不确定性,然后在存款后面加了一个又一个零,然后骄傲地一边走远一边看着停留在原地的我妈。

可后来,读了一年多的时候,疫情把我拴在了中国。创业依旧很忙,因为服务最多的客户来源是已经在美国的学生美本申美硕,业务量没有因为疫情减少。这段时间可把我妈乐坏了。我告诉她疫情最严重的一个月我们表现一般,大概收入在三十多万人民币时,我看到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和几年前她讲起邻家中国移动女孩的故事的时候眼里泛起的光一样。当所有的学识和努力转化为人民币的时候,我妈终于知道了女孩子往前冲的意义。小区封闭管理的那段时间,我天天呆家里,我妈马不停蹄的围着我转。我打字,我妈一会儿过来擦擦桌子,一会儿来摆摆花盆,然后搓这手期待的问我有没有什么能为我做的。我再也听不到我做事时我妈说我瞎忙活,也在偶然听到我妈和亲戚打电话时炫耀我能赚钱。偶然问起我妈口中的榜样,邻家中国移动女孩,我妈不屑的说,她老公在她怀孕的时候出轨了,正闹离婚呢,比我大不了一两岁,命那么苦。然后不忘加上几句,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靠不住之类的话。我告诉我妈,铁饭碗和嫁的好始终不是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选择,于是也从不在我的人生规划之内。我不怕失败,怕的是看不到期待。

疫情过后好多家长变成了曾经的我妈,想孩子就在身边。别说出国了,连我妈朋友家几个孩子要回北京上海工作,都被家长扣了下来说还是在郑州好。钱多钱少不要紧,主要是有个照应。我妈也没有变太多,每当我查美国疫情和机票,都会捎上一句,就不能不回去吗,那么乱,郑州哪儿不好了,容不下你了?

我说,我怕我过得太舒服,就没有往上冲的劲儿了。我已经过了寻找舒适区的那个阶段了,现在要找的是不舒服。再舒服个几年,人就废了,所以得趁年轻抓紧折腾。

我妈这时就开始感叹,怪妈不会挣钱,妈要是有xxx家那挣钱本事,就让你在自己家公司干,妈养你一辈子。

我笑了一下说,就是家族企业我也不稀罕。如果真的逼着我去继承什么,逼急了我可能宁愿去别的城市送快递或者开滴滴。

我妈也笑了,说你看你说的什么话,反了你了。

对,反了我了。

最后编辑于 :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