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晴辉内伤非轻,此时突逢李梦菡大力一甩,不禁有些身形摇晃。
待要稳住立躯,忽觉顶上一阵刺痛发起,瞬时脑中晕晕眩眩,足下一个虚软,身子竟往前倾倒,当场从车上摔了下来,跌躺在地。
李梦菡听得声响,立时回首看顾,见着张晴辉跌落在地,似乎极难起身,不由大惊失措。
原本的气恼全给消了,慌忙回奔至张晴辉身畔,扶起他的头颈,满面关心地问道:“你怎么样?身子还好么?对不起,我不该这样任性,害你摔着。你哪里摔得重了,怎地好像十分疼痛?”
张晴辉脸容颇为痛苦地说道:“我摔得不怎么重,只是……只是头上的疼痛似乎又严重了起来。”
李梦菡一惊,呼道:“莫非安神香的药力要过了?这可比我预计的时间还快!前头有一家看来不错的客店,我便扶你进去歇着吧!”
张晴辉嗯了一声,点头说道:“麻烦你了。”
李梦菡目中透出歉疚,却没再多言,搀起了张晴辉的身子,一手扶着他、一手引着马缰绳,缓缓往前头客店走去。
那客店建筑楼高三层,横有五开间宽,外观是一大片亮棕色的门面,间挂一只只红色纱灯笼,整个瞧上去颇为富丽宏伟,确是一等大城中才见的规模。中央悬一块招牌,黑底金漆地写着“迎宾楼”三个劲拔大字。
李梦菡将马车停于楼外,扶着张晴辉入到了店里。但见一楼厅间无客,只余三名小二手捏拭布,一桌桌地清理着红木饭几;另边柜台处,有位一脸福相的中年男子,貌若掌店之人,正一手拨着算盘、一手按着纸本,似是极为专心地清点着账目。看来时候真是有些晚了,便是迎宾楼这样规模的客店,眼下也已准备歇息。
此时李梦菡搀着张晴辉,缓缓行至柜台前。那掌店的听闻了动静,抬首一看,见着二人来到,先是一愣,跟着暗想:“瞧这二人一身狼狈,又是在这样晚时辰投店,定是江湖之士卷入纷争,与人动手动脚了。”
掌店的虽不怎么想沾惹麻烦,却也不好拒人于外,于是笑容勉强一堆,问道:“二位客官,这么晚了住店么?”
李梦菡直直点了下头,缓缓说道:“不错,我俩确是为投店而来,而且我们还要一间最上等的客房,其中床铺的材质,是愈高档坚固愈好。另外,门外那辆马车,也请找人替我们安置了。”
掌店的听言,只觉这要求甚是让人意外。说来他这迎宾大店,上等客房绝对不缺,眼下也确有空余,可如此等级待遇,单住一夜便花费惊人。但瞧眼前二客年纪轻轻,头身衣裤又是弄得灰扑扑地,一点儿不像住得起这样华房之人。这姑娘还特别指定床铺材质,需得高档坚固,真是莫名古怪。
掌店面露怀疑,问道:“姑娘,你要的一等客房不是没有,只是价钱亦是一等,你可有能力负担么?且容我事先提醒,本店一贯原则,皆是不允赊欠。”
李梦菡摇头道:“你这迎宾楼虽然气派,可比我家公子庄园里任一栋建筑都还差了些。区区一间客房,我小丫头承不起,我家公子可是一千万个住得起。”说罢,凑嘴至一旁张晴辉的耳畔,低声问道:“嘿,你的身上,应当随时都有些银元金锭吧?”
张晴辉点了点头,从腰间拿出一只囊袋,置于掌上,轻声说道:“这囊袋里头,有金锭五枚、银锭七枚,外加碎银许多,便是包下这一整间楼,也足够用了。”
李梦菡听言微微一笑,伸手解开束口,从中取出了一枚金锭,按于柜上,说道:“这枚金锭,应有二十两重,便是一等客房,包吃包住个三天五天,当也绰绰有余。”
掌店的见多世面,单望这金锭光芒辉泽,已知确是真物,先是愣了半刻,跟着往一旁张晴辉上下打量几眼,暗想:“原来这盲眼少年是个有钱少爷?的确,他的衣着质地很是不错,只因沾染了许多尘土,以致瞧起来颇为落魄。既然是个富贵公子,我可万万得罪不得。”
于是那掌店眉目笑开,收了金锭入怀,言辞甚是恭敬地说道:“足了足了,等会儿便由在下亲领二位贵客,入到一等客房去。”语毕,朝厅间一名正拭着桌面的小二呼去:“阿祥,你去外头,将这二位贵宾的马车牵到后院去。”
那小二听了呼唤,“喔”的应了一声,便往楼外踏出。此时那掌店已从柜后绕出,笑嘻嘻说道:“两位,小店的一等客房设在三楼,还请随我一起上楼。”
李梦菡摇手道:“稍待一会儿,我还有事交代。掌店的,能给我个纸笔么?”
那掌店一怔,暗想:“果然金子没这般好赚,可不知这姑娘又要什么?”心中虽疑,却丝毫不敢怠慢,忙伸手探身,自柜下取来笔墨纸张,备在李梦菡面前。
只见李梦菡提笔沾墨,于纸张上一阵挥写,转眼落下二十余个草字,跟着放下笔来,将纸张推至掌店面前,说道:“掌店的,我希望您能在两刻钟内,替我备好这些东西,命人送来我俩房里。”
那掌店的朝纸上细瞧了几眼,脸色一变,惊呼道:“姑娘,您……您是做什么工夫来着,怎会需要这些东西?”
李梦菡道:“这你别多问,总之是我们公子要的,愈快取来愈是好。说不准我们公子心情大悦,又多赏下几两银子。”
张晴辉内心不禁疑惑,暗想:“我有说要什么吗?”但他瞧不得纸张内容,只觉李梦菡定有其由,于是点头道:“不错,是要的,希望能够快快获得。”
掌店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可看在赏银的份上,却也不愿违逆,于是收下了纸,应道:“现下时候有些晚了,取得这些物项有些难度,总之我命人尽量想办法便是。”
李梦菡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这就麻烦您了。另外,我俩于贵店可能住上三天五天,期间大半时候不会离开房内,还请掌店的吩咐伙计,一日早晚各送些饮水餐食入房,一切餐费杂费,都从方才那锭金子中扣除。”
那掌店的听言,一面微微点头,一面连应了两声“好”。
李梦菡又道:“还有,我家公子不喜闲人打扰,之后若是有人来到贵店,打听我家公子下落,还请掌店的连同伙计们,一律推说不知,并且暗暗记下来人外貌特征,到时向我来报。”微一顿声,又道:“只要贵店服务满意,离去时我家公子另有重谢。”
那掌店的虽觉眼前二人古怪,可他开店生财,自不会和金钱过不去,于是点头笑道:“这没问题。敝店立业七年,接待过不少江湖人士,许多道上规矩都是懂得。我敢保证,二位贵客居住于此之事,迎宾楼自我以下,绝不会有一人对外漏出。”
李梦菡微微一笑道:“掌店如此保证,我俩自当放心。现下便请掌店带路,引我们入房。”
那掌店的点头说道:“请二位随我上楼。”
于是那掌店便走在前头,领着李梦菡与张晴辉步往梯处。上楼前那掌店一阵停步,招了另一名小二过来,将方才纸张给他,并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跟着便催促小二快做事去。
小二得了交办,马上奔出楼去。那掌店微一点头,便是重新动足,领着二人连上两层,缓缓行至了一间大房前。
掌店的首先推门进了房去,替里头点起了几盏灯烛,跟着便将门外二客招呼进去。但见房里又分内外二室,内室是床铺寝居,外室是桌椅敞厅,皆是布置得相当雅致。
那掌店的提手指了指内室床铺,说道:“那张大床材质用的是千年桧木,一定牢实坚固。”
李梦菡望了望那床铺,又四下一阵环顾,当场颇觉满意,于是点头朝那掌店道:“这房很好,很合心意。”
那掌店的一个欠身,恭谨说道:“二位既然满意,在下也就放心。若无其余吩咐,在下便先行告退。”
李梦菡道:“暂时没有其他需要了,多谢掌店的,您可以回去忙事了。”
掌店的于是作揖施了个礼,转身退出房外,顺手将门掩上,便行离去。
李梦菡见掌店出房,便搀着张晴辉直往内室走去,将两人随身物项置于一旁,让张晴辉躺上了床铺歇息,自己坐于床缘。
方才李梦菡与那掌店言来语去,张晴辉是听得毫不明白,他其实一点也不知晓李梦菡心中作何打算,索性这一路并不说话打岔,以免乱了她的计划。
这会儿掌店离去,张晴辉终于忍抑不住,虽然脑袋疼痛不已,仍是发问道:“梦菡,方才你要那掌店准备什么东西?怎地他会如此惊讶?”
李梦菡脸面微微有些尴尬,说道:“我是要他准备一些生活用品、两套全新衣服,还有……还有几捆铁链与麻绳。”
张晴辉大是错愕,问道:“铁链与麻绳,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和解毒有关么?”
李梦菡面上尴尬更盛,却是强作平静,说道:“自然和解毒大大相关。待你毒瘾大作而起,那铁链与麻绳,便是用来将你紧紧绑在床上的。”
这可让张晴辉大感意外,不由惊呼道:“将我紧紧绑在床上?怎地解毒需得这样解么?我还以为有什么解毒药丹呢。”
李梦菡轻声说道:“别的毒我不敢说,但这醒神茶毒,天下间仅只一种解法,便是强耐着毒瘾发作,直至症状缓解,并无任何解毒药方可用。”
张晴辉着实不愿给人死死绑于床上,于是又道:“那么你先前使用的‘安神香’呢?不如再给我吸上一些,让我睡得毫无知觉,便也能撑过瘾头。”
李梦菡摇头道:“所谓‘安神香’,可以说是药,却也可以说是毒。药毒本就源出一家,同样一种成分,用一勺得以救人者,可能用两勺便足致死。这道理表现在‘安神香’上尤其明白,因为它的有效水平与致死水平,仅只一线之隔——用少一分没有效果,用多一分却有断息危险。先前若非我迫于无奈,也不会让你吸上此药。”
微一顿声,又道:“从今夜开始,你的毒瘾将犯至最盛,一连持续许久方休。倘若情势逼迫,我也只得给你用上些许‘安神香’来,但一日仅以一次为限。否则若是每次发作都动用它,不需待到毒解,你的性命便已让这‘安神香’夺去。”
张晴辉听之暗暗心惊,说道:“既然如此,我便不依赖那‘安神香’,全凭自身意志忍瘾,行么?”
李梦菡摇头道:“你不可能忍得了的,到时只会做出许多伤害自己的行为。从前我于师门里,也见过许多染上醒神茶瘾,却想依凭意志戒毒者。你猜他们最后怎么了?”
张晴辉道:“听你这么问,他们最后肯定是很惨了?”
李梦菡点头道:“他们的下场确实悲惨。当毒瘾犯起,却无茶可用时,那些人有的拿头猛撞墙壁,直至颅骨破裂,脑浆都迸出来为止;有的索性取来大斧,狠狠削往颈脖,当场便将自己脑袋砍下。”
张晴辉闻言大是骇异,但觉李梦菡言语认真,应当所言非虚,不由喃喃语道:“原来这毒真这么厉害……难怪你非要将我绑起不可……”
李梦菡语带歉疚道:“对不起,你若遭我绑在床上,一定十分难受,可这实在是我唯一想着的办法。说来醒神茶瘾本身并不致命,却能残侵人的意志,让人发疯发狂,忍不住地便将自己给杀了,这才是最为可怕之处。”
张晴辉微一沉吟,点头道:“我相信你不会害我,便照你意思办吧。”
听得张晴辉这一句“我相信你不会害我”,李梦菡内心大为感动。没想自己先前害得他这样惨,到头来他仍愿信任自己,于是眼眶微微一红,柔声问道:“你现在觉得如何?是否头疼愈来愈厉害了?”
张晴辉点点头,说道:“确实愈来愈厉害了。方才还是一阵一阵地疼,现下已是毫无间断地疼。虽然这样程度我还能忍受,却已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李梦菡道:“要不你先别说话,只管好好歇着。”
张晴辉摇了摇头道:“不……我想趁现下神智还清时,同你弄清楚一些事。许多疑问已摆在我心头几个时辰,我极想早点知道答案。”
李梦菡猜得张晴辉意指为何,说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不过由于事情复杂,我也不知从哪说起。不如这会儿你来发问、我来回答,只要是我知悉之事,我定都据实以告。”
张晴辉嗯地应了一声,稍一整理思绪后,开口问道:“我想知道,你师父究竟是何人?还有,你那师门到底是做些什么的?怎地会对许多奇毒都有研究?”
李梦菡微一沉吟,反问道:“你身为天下第一大庄少爷,定当听过许多江湖传闻。你可知晓二三十年以前,西北一座山城里,出过一名草药奇人,人称‘药圣’?”
张晴辉点头道:“这我确有听说。据说那‘药圣’一生嗜好研究药物,曾于城里内外栽植万千奇花奇草,日夜试验这些作物的性质及疗效,并将之详实记载成册。”
微一顿声,又道:“就我所知,这位‘药圣’前辈,十多年前便已去世。不过他的心血成果,却也有人承接。据闻当今武林,一医一毒的两位名家,所谓‘神手回春孙佑宁,毒手夺魂李绝安’,当年皆是出自他的门下。”
李梦菡道:“你所说的皆是实情。的确,‘神手’孙佑宁与‘毒手’李绝安二人,都是‘药圣’的弟子。不过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药圣’前辈这一生,其实收过三名徒弟。”
张晴辉一讶,微摇了摇头道:“这我确实没听说过。”
李梦菡道:“其实江湖中人大多不知此事,不光是你而已。因为‘药圣’所收三名徒弟,在学习研究各类药材的过程中,渐往三个不同的方向走:大弟子钻研治病之药,二弟子钻研健体之药,三弟子则钻研毒害之药。由于大弟子擅于医病,曾经救过许多人命;三弟子长于下毒,曾经夺去许多人命,是以几年过去,这两人于江湖间愈发有名,‘神手回春’‘毒手夺魂’二称号,由此也就传开。”
言及于此,李梦菡微一顿声,又道:“至于‘药圣’第二弟子,拜入师门后专意于研究强身健体之药,既不如师兄一般‘医人’,亦不同师弟一般‘害人’,而是只管着做‘益己’之事,并不过问外界是非何如,因此江湖中人,也就鲜少知其存在。不过……后来这第二弟子,终于也是大大有名了。因为他依凭研究出的一帖秘方,做成了药浴日日浸洗,数年之后竟练就了一种举世无双的护身气劲。另外配合上他自幼习得的家传武功,从此于中原武林扬威数载。这人……后来便成为了我的师父。”
张晴辉听之甚奇,喃喃语道:“原来你师父,竟是昔年‘药圣’的弟子?难怪他对用药颇有认识,且还与毒宗有些牵扯……”言及于此,好似想起了什么,脱口惊呼道:“等等……你说你师父凭借药物,练得一种举世无双的护身气劲?但普天之下,有资格称上‘举世无双’的护身气劲单只一种而已,难道他会是……”
话至此处,张晴辉微一停声,不自禁地摇了摇头,说道:“不对……应当不可能……那人已经死去多年……”
李梦菡道:“其实你没猜错。我师父正是你所想着的那人——一个大家都已当其死去的人……”
张晴辉惊呼道:“你师父便是昔年中原十豪排行之三,人称‘铜筋铁体’的韩昭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