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时,我先登了山。
山风裹着草木的清润扑在脸上,抬眼便撞进一片暖光里。朝阳正悬在黛色的山坳间,像一枚刚熔的金丸,把漫山的晨雾都染成了温柔的橘粉。层林在光里晕出朦胧的轮廓,新抽的叶芽沾着露,在风里轻轻晃,连远处山巅的小亭,都浸在这暖融融的晨光里,成了一幅淡墨晕开的画。站在山巅望出去,只觉天地开阔,所有昨夜的烦忧,都被这初生的日光一点点熨平,只剩满心的澄澈与安宁。
待我下山行至林深处,抬头时却忽然怔住。
同一时辰,同一方天地,山脚下的天空里,一弯残月仍静静悬在枝桠间。清辉淡得像一层薄纱,透过交错的树影落下来,在地上织出细碎的网。风过林梢,枯枝轻摇,残月在叶隙间时隐时现,竟无端生出几分清冷的怅惘。此刻忽然想起那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仿佛眼前这静立林间、抬望月轮的自己,正应了词里那份孤清。昨夜的雨痕还凝在叶尖,燕雀早已归巢,只剩我一人,对着这轮未沉的月,想起那些散在时光里的旧人旧事。
而山巅的朝阳,此刻正热烈地吻着层峦,将新的一天铺展开来。一山之隔,一边是旭日东升的蓬勃,一边是残月未隐的余韵;一边是新生的滚烫,一边是旧梦的微凉。这奇妙的时空错位,像极了人生里那些交错的情绪:我们总在奔赴新的晨光,却也总在某个瞬间,被旧月勾起心底的相思。
记得小苹初见的模样,早已随岁月模糊,可那轮曾照彩云归的明月,却从未真正落下。它就像此刻山脚下的这弯残月,在我们奔赴新程的间隙,静静悬在心头,照见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过往,也照见那些从未褪色的深情。山巅的太阳是当下,山下的月亮是过往,它们在同一时辰相逢,在同一座山间共存,恰如我们的人生,一边向前,一边回望,一边热烈奔赴,一边温柔珍藏。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越发明媚,残月也慢慢隐入天际。可我知道,那轮曾照彩云归的明月,永远会在某个角落,与每一个清晨的太阳,遥遥相望,共守着这人间的岁岁年年,也共守着我们心底,那份从未消散的相思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