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馨主题第二十六期“人在旅途”主题征文写作。
【0】
茶咖空间站,服务员送上来一杯龙井,一杯Espresso咖啡后,便退了出去。
洪尘颇具磁性的声音徐徐响起:就从我的童年说起吧……
我分明从他脸上读到了一丝凝重,轻啜一口龙井,缓缓拧开了笔盖——
【1】
洪尘的童年,是七十年代江南乡村的标配版本。
老樟树下,蜷着一座小小的土地龛,香火时断时续。
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就连小神也不如何混得开。
妇人们三五成群,用擂锤在石板上捣着衣衫,笑声湿漉漉的。
堂屋门槛的中部,光滑而微凹,那是老人编织草鞋磨出的弧度。
堂屋里,墙角是各种用途的锄头,蓑衣与斗笠则一同挂在墙上。
石磨、风车、犁、耙、箩筐与独轮车等大型农具,如同早朝时的文武百官,依堂屋的两侧序立。
不远处,刻着“忠厚传家”的祠堂匾额,在夕辉中泛着温润的金光。
石阶苔藓、路边野菊、溪涧鱼虾……静映天地间。
一方山水,养一方人。
简陋中,有着简单的幸福。
洪尘的面貌,恰可用“忠厚”二字来总括。
大眼睛、黑长睫毛,衬着清晰的双眼皮,忽闪的都是善意。
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总离不开“老实”二字。
对他越熟悉,这标签便会越发地深入人心。
“老实人”在许多时候并不是一个褒义词。
大部分人在听到这样的评价时,都会隐有不适。
但洪尘却甘之如饴。
不知他是真的迟钝,就着字面意思来理解。
还是胸中别有丘壑,另有深邃。
洪尘是大学生,在那个年代,在农村,属于稀有“物种”。
一般来说,知识份子都有着独属于自己内心的丰富。
洪尘则坚信,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他觉得,在世上走一遭,就应该“结善缘、修因果、图福报”。
或许,人间烟火的最深重处,便是道场。
【2】
婚姻是一场豪赌,万一输了呢!
2012年4月13日,洪尘输掉了这场赌局。
一段持续不到四年的婚姻,正式走向终点。
算上恋爱的时光,这段感情在断断续续间,前后维系了大约九年。
2003年春节前夕,在东草打工的洪尘,回到老家过年。
“叫化子也有年夜饭”,这是洪尘家乡的俚俗。
每到年关,老人们就会在村口东张西望,昏花的老眼里,满是企盼。
在外务工的人们,无论多远多难,总要赶在年关前回家团圆。
这似乎不限于洪尘的家乡,那些年浩浩荡荡的“摩托车大军”,曾是春运路上一道令人难忘的风景。
也正是这为期十天的春节返乡,让洪尘认识了后来的妻子骆瑶。
当时的骆瑶十九岁,还是名大一学生,而洪尘比她年长11岁。
骆瑶有两个姐姐,其中大姐骆玲,是洪尘小学到初中的同学。
她父母除了种地,还经营着一家乡村小卖部。
那十天里,洪尘几乎每天都要光顾那家小卖部。
而那份“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心思,藏在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里。
也没人会多想,毕竟两人年龄相差了整整十一岁,谁也不会相信,有人竟会下此“狠手”。
一来二去间,两人渐渐熟络,互留了BP机号码。
春节过后,他们各自背上行囊,一个去了学校,一个回了工厂。
距离并未阻断联系,一段跨越年龄与地域的故事,悄然展开。
许多年后,洪尘才明白,那一场豪赌,更多的,是一场单向奔赴的投射。
【3】
一个月后,洪尘第一次Call了骆瑶。
他已记不清是第几次在公用电话亭前徘徊,才终于鼓起勇气,将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完整地按了下去。
当骆瑶将电话回过来时,洪尘能记得的,就是沉默中的尴尬,和尴尬后的不知所云,便匆匆挂断。
三天后,两人第二次通了电话,两端听筒的呼吸声里,有了某种心照不宣。
一回生,二回熟。
从此,每天一通电话,骆瑶在课程表的空白处轻轻划勾,而洪尘则在工作日志的边角悄悄标注。
她分享在学校的点点滴滴。
年老师形象邋遢,却格外的幽默风趣,他的课堂总是座无虚席。
室友中,有男朋友的,连背影都透着骄傲。
闺蜜喻娟则与她分享恋爱中的各种甜蜜与酸涩。
……
而洪尘则给她讲述关于打螺丝的那些事。
他的顶头上司,部门经理金剑先生,隔三差五会邀他搓一顿,每次都是一瓶皖酒王,两人对半分。
而另一个部门经理安寿昌,是个东北人,也喜欢找他喝酒唠嗑,56度的红星二锅头,雷打不动。
“利他精神”,是他打工生涯中听到的第一个“金句”,来自一位合作客户老板的分享。他当时有种醍醐灌顶般的触动。
……
电话从一小时,到两小时。
最长的一次,接近三个小时,听筒发热,双耳轰鸣。
那时是双向收费,他们的心事,就这样一文一文地,垒进了电信事业的砖瓦里。
一字一句、一来一往之间,是滚烫的青春。
【4】
除了电波传情,还有飞鸽传书。
没有厚此薄彼,两人约定,为邮政建设,也尽上一份绵薄之力。
洪尘的硬体字虽未临过帖,却有一股力透纸背的刚劲。
他同学喻忠伟写得一手好柳体,算得上略窥堂奥。
但骆瑶却说,那字在娟秀俊逸中少了一点阳光。
相比而言,洪尘的笔迹更有烟火气息,她更喜欢。
洪尘还有不错的文字功底,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此事早有底气。
从小学到高中,语文老师都喜欢念学生的文章,也不知道是洪尘遇到的老师才如此,还是某种约定俗成。
而他的文章总被选作范文。
一些闪光的句子,都会一笔一划被板书在黑板上,多年后仍是同学重逢时“忆往昔”的鲜活话题。
文字的力量,终究来自情感的倾注。
荷马但丁如是,李杜苏辛亦不例外。
洪尘写给骆瑶的字句,可谓意兴遄飞——字力本不俗,笔力还深厚。
每周三、六,便有一只“飞鸽”从东草飞出。
周五和次周二,骆瑶便会深陷于纸短情长的缱绻中,如饮鸩酒。
每天一两个小时的电话,该说的话似乎应该都说完了。
也不知道,洪尘还能在书信中写些什么。
况且,还能让骆瑶如痴如醉,很是考验写作的功力。
每一封书信,她都如珍宝般收藏着。
那是一枚枚,属于爱情的书签。
或许,最动听的情话,就藏在晨昏低语里,烟火细诉中。
【5】
2003年4月30日,洪尘在绿皮火车上颠簸了十多个小时,终于抵达阳津市,骆瑶学校所在的城市。
刚见面,骆瑶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要他做东请客。
桌上坐满了骆瑶的“亲友团”,饭菜香里隐约飘散着审查的味道。
从小到大毕业照里的洪尘,好几张与不少次,都被身边的同学或好友认定为是其中最帅的一个。
模板的话,大概可照着某清华男歌手去比对。
帅气、阳光,相对于还是学生的骆瑶亲友团,也算得上多金,年纪大点似乎还是优势。
这场“等额选举”也就没有悬念,作为唯一候选人的他,顺理成章地全票通过。
五一长假,二人世界。
洪尘带着骆瑶,把假期过得满当而尽兴。
逛街,是刻入女性骨子里的天性。
主要也就两件事,品美食、买衣服。
他陪着她逛遍以纯、阿依莲、淑女屋、艾格……买了不少衣服,不算昂贵,却也精致得体。
那个年代,学生们的主打服饰是美特斯邦威、真维斯等。
美食的话,骆瑶喜欢吃鸭子,怪味鸭、血鸭、啤酒鸭、黄焖老鸭等各种做法,尝了个遍。
当然,还有阳津当地的一些特色美食。
阳津周边的旅游景点,有他俩拥抱与亲吻的身影。
在回东草前的那一夜,她没有拒绝他。
他不是第一次,早在五年前,他已贞洁不保。
她也不是。
但他没有追问。
毕竟老实人,恕己恕人。
或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
也许,爱情的真相不在来处,无需追问。
【6】
五一返回东草后不到一个月,洪尘被公司派驻海甘省兰宁市工作。
头衔是市场部主任,麾下干将三名。
那年暑假,骆瑶去兰宁呆了一个月。
湖中游艇、寺庙钟声、沙漠驼铃与草原牧歌之间,是俩人的恣意与甜蜜。
远距离的爱恋传输,持续了不到一年。
2004年3月,洪尘的工作再次调动,回到了江南省。
任职昭旭办事处主任,执掌一域,这回有二十六杆枪。
他和骆瑶之间的距离,也从数千公里压缩至不到两百公里。
几乎每个周末,他们都会见面。
不是他去阳津,就是她来昭旭。
如此两年后,骆瑶也进入了最后的实习与论文答辩阶段,谈恋爱的时间支配上,更自由了些。
他帮她制作简历,查找招聘信息。
2006年8月6日,骆瑶一拿到毕业证,就高高兴兴上班去了。
公司和洪尘同属一个行业,职务是办事处文员,在怀西市。
两人依然相隔约两百公里。
还是每个周末,或是他到怀西,或是她去昭旭。
一个月后,两人吵架了,很凶。
一直以来,都是洪尘在经济上支持骆瑶。
从大一到大三,洪尘每个月都会给到骆瑶三五八百元不等的生活补贴。
骆瑶参加工作了,洪尘在经济上的支持便减少了些。
而这,就是吵架的原因。
然后,分手了。
洪尘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学会了输,才会懂得如何赢。
职场得意,情路却坎坷。
红尘问悲欢,也是人生的必修课。
【7】
洪尘始终放不下这段感情。
他耗费的,不只是时间与金钱,更是他投入的全部真心。
可骆瑶似乎已铁了心。
两人纠缠了半年,联系渐次稀疏,直至音信杳渺。
空虚与失落中,一个女孩趁“虚”而入,悄然走进了他的生活。
见到上官宴的第一眼,洪尘的心头便浮起两段清晰的对照:
骆瑶一米五六,微胖、圆润精致的脸蛋,带着邻家少女般青涩的甜美。
上官宴比骆瑶高了有十公分,标准的瓜子脸,眼神沉静,身形修长,整个人自带一丝淡淡的文青气息,恰似那个时代审美的注脚。
洪尘沦陷了,有些猝不及防。
上官宴在昭旭经营着一家打字店。
洪尘便隔三差五去“照顾生意”,印制些名片,打印些资料。
眉梢眼波间,情愫暗自滋长。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昭旭某座人行天桥上,留下了两人的第一次热吻。
上官宴的母亲也在店里帮忙,在洪尘的印象里,她的目光似乎有着“丈母娘看女婿”的殷切。
那段日子里,在昭旭的角角落落、堤堤洼洼,洪尘和上官宴或牵手散步、或驻足拥抱,诉说着属于爱情的风花与雪月。
相识八个月后,上官宴被邀请去了洪尘的出租屋。
孤男寡女,该发生的事情,水到而渠成。
之后不久,上官宴的母亲正式约谈洪尘,话题直指婚嫁。
可就在这时,骆瑶出现了。
原本的叙事节奏,被搅乱。
红尘情事,如风拂水。
【8】
2007年冬末一个寻常的午后,骆瑶不期而至。
说不清缘由,也许是离开洪尘后,她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意。
也许是听说他有了新的恋情,而心有不甘。
又或许只是早已习惯了被他捧在手心里的温度。
她来找他了。
她用行动,让洪尘第一次见识了一个女孩的勇敢与果决。
骆瑶径直去找了上官宴,要她退出。
上官宴作为正义的一方,又在自己的主场,自然不可能给她好脸色。她把骆瑶痛骂了一顿。
还正告她,有决定权的不是她上官宴,而是洪尘。
上官宴的正告,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反而给了骆瑶方向。
这一次,洪尘是铁了心的。
摇头,不回头。
骆瑶忽然扑上来抱紧他,洪尘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女孩强吻了。
洪尘没有迎合,牙关紧咬,双唇紧闭,是强烈而严正的冷抗议。
骆瑶哭得雨带梨花,双膝一软,直直跪在了洪尘面前。
老实人铁了的心,似那不动明王,一念既定,万法不侵。
入夜,洪尘打算把骆瑶安顿在自己的出租屋里,自己去外面住旅馆。
手刚碰到门把,身后传来骆瑶的声音:
“你走,我就死给你看。”
他吃了一惊,回过头,发现她手里正握着一把剪刀。
洪尘怕了,他留了下来。
长夜漫漫,他倚在窗边,望着外面零星的灯火,无奈中不免感慨: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硬起的心,终究在思绪翻滚中,软了下来。
【9】
被伤到最重的,是上官宴。
有些伤,是一辈子的,时间也治愈不了。
洪尘一生中,鲜有对不起的人,但上官宴绝对是其中的一个。
两人确定关系以来,他便认定,上官宴是他一生的良配。
但他,负了她。
他知道,她恨他。
而她,心里一直有他,方式是“此恨绵绵”,年限则是“无绝期”。
面对骆瑶的歇斯底里,他不够果决。
洪尘绝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他做决定一向坚决,遵从自己的内心,不管最后的结果是好的,还是坏的。
这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违背自己内心的一次决定。
次年五月,洪尘因工作出色,调任华中第一办事处主持工作。
办事处位于南信市的固山县。
市场已趋“饱和”的第一办事处,在洪尘的带领下,再创新高,达成率全国第一,增长率高达50%。
在此期间,骆瑶去看望过洪尘一次。
当然,洪尘回江南的次数更多。
重归于好了,洪尘也分外用心地经营着这份感情。
2009年4月,洪尘再次调回江南省。
汝宜办事处主任,这次是平调过渡。
10月,他便接任江南省总经理。
调任省公司的前一个月,他和骆瑶又吵架了,还是很凶。
原因洪尘也有些模糊了,似乎是骆瑶表达了对他父母的不敬。
洪尘身上的逆鳞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少,但这是其中最不可触碰的一根。
然后,又分手了。
身处红尘,总要面临一些难以逃避的遗憾。
【10】
再次失恋后,洪尘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
化身工作狂的洪尘,一不小心又在汝宜办拿了个新品推广的全国第一。
到省公司后,洪尘没有延续前几任总经理的“老成持重”。
而是进行了全方位,且大刀阔斧地革新——从品项结构调整、客户布局梳理,到价格体系重塑……
省公司的文员叫黎昭,资历颇深。
“铁打的黎昭,流水的总经理”,这是黎昭在省公司超然地位的写照。
入职六年多,总经理换了有四任,而她则坐看“城头变幻大王旗”。
在她看来,仿佛每一任都差不多。
能反应公司变迁的,仿佛只有员工花名册上那些来来去去的名字。
但洪尘的到来,让她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之前死水微澜的团队,在洪尘的带领下,仅仅三个月的时间,却奔涌出一股“喊打喊杀”的狼性。
原来支撑省公司业绩的“四大金刚”,被悉数汰换。
他给到团队的指令是这样一句话——没有他们,就没有公司曾经的辉煌,再用他们,就没有公司的未来。
黎昭比骆瑶大一岁,也是未婚女青年一枚。
两人身形很像,都是圆脸,区别只在骆瑶黝黑中棱角更分明,黎昭则白皙中透着些许柔和。
当得知新来的总经理和女朋友分手后,黎昭的内心泛起了一丝波澜。
也许是之前的总经理都是已婚人士,又或许是没有让她心底有所触动的灵犀。
但这次,她下手了。
都是锐意进取,一个在职场,一个在情场。
【11】
女追男,隔层纱。
更何况是处于二次分手伤痛中的洪尘。
文员,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总经理的助手,工作中的交集非常多。
各种申请报告、费用报销等,均由黎昭收集整理后,拿给洪尘签批。
每当这时候,黎昭总是目光灼灼,她喜欢看洪尘签字时的样子,忒认真。
开会时,台上西装笔挺的洪尘,却并非一副沉稳派头。
他语速飞快、字句铿锵且掷地有声,别有一翻感染力。
台下的黎昭,则“别的一番滋味在心头”。
她对洪尘的喜欢,始于工作,或许也有颜值。
一来二去,日复一日,两人便借工作之便,把恋爱也一起谈了。
2010年3月12日,是踏青的好时光。
洪尘随黎昭回到了她的家乡南盛,县级市阳港下辖的一个乡镇。
黎昭家是一独栋的小别墅,屋后是苍青的小山包。门前却是开阔,如镜子般的池塘,淡淡地映着天光云影。院中一颗香樟树,颇有了些年岁。
晚上,洪尘被安排睡在她三楼的闺房,而黎昭自己则反主为客,去了二楼的客房。
或许是她不敢在父母眼皮底下“放肆”,又或许是天意,两人并未突破最后的底线。
南盛附近有一座岱帷山,人间四月天的时候,那漫山遍野的映山红,似一片火海,娇艳欲滴,蔚为壮观。
黎昭与洪尘,还有她表姐徐峥雪,对岱帷山进行了一番游历。
三人没住宾馆,而是寄居在山上的农夫家里。
柴火灶、土菜、拔步床,和好客的伯婶,是正宗的农家乐趣。
当然,因为有徐峥雪这个“电灯泡”在,两人依然未能同床共枕。
未竟的夜晚,或是情深,抑或是缘浅。
【12】
早上六点半,曦光微露,洪尘将黎昭轻轻抵在农家小院的木栅栏上,落下一番长吻。
那些在身体里积压已久的荷尔蒙,在山中晨风的沁凉中肆意弥漫。
岱帷山的清晨,苍翠的山峦在轻纱般的薄雾中,浮沉隐现。
水声潺潺,远处的瀑布,如那银河自九天泼洒的丝滑雪练。
叫上徐峥雪,三人在七点半便登上了最高的糜子岭。
脚下,云海氤氲,飘渺迷离,给人一种如临仙境般的梦幻感。
佳人在怀,洪尘的心境,不免一番涤荡——但愿酥醉不愿醒,人间能得几回酣。
世间的美好,往往如那夜空流星,时间定语是“瞬间”。
三人“在乎山水之间也”的旅程,因一位不速之客,不得不仓促画上句号。
两天后,骆瑶也来到了岱帷山,再次找上了洪尘。
还是熟悉的剧情,她再次提出了复合。
洪尘很生气,但后果嘛,不知道该说是严重,还是沉重。
他当然不会原谅她。
他在心底告诫自己,不管如何,哪怕天蹋下来,都不可能再回首。
出乎洪尘意料的是,骆瑶并没有低三下四来求洪尘。
反而将黎昭叫到一旁。
约摸十来分钟后,黎昭来到洪尘跟前,双唇微微颤抖,终是一言未发。
转身离去的刹那,两行清泪自她白皙的脸颊滑落。
骆瑶怀孕了,已是四个多月的身孕。
她告诉洪尘,好几次,她都想去将孩子拿掉。
同时,将一纸亲子鉴定书,摆在了洪尘的面前。
洪尘傻眼了,怔愣之间,是复杂的情愫,关于恋人,也关乎孩子。
情之一字,恰似“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13】
再回首,恍然如梦。
许多事,似乎早已命中注定。
2010年5月,洪尘在江南省潭洲市首付了一套不到一百平方的精装房,添置家具、电器等,即可入住。
那年国庆,确切说是10月6日,两人在家乡龙坪县城举办了婚礼。
来宾多是洪尘的同事、客户、同学与朋友,乡邻则是他们共享的人情网络。
婚礼上的骆瑶,挺着即将临盆的大肚子,一步步完成所有的仪式,笑意里满是疲惫。
预产期也就在半个月内。
这大半年的辛苦,又何止一场婚礼。
从买房、置办家具,到拍婚纱、筹备婚礼……对重孕在身的骆瑶来说,每一步都不轻松。
很多事情,洪尘说由他去办理即可。
可骆瑶却要事事躬亲,且每一样都有她自己的想法与坚持。
洪尘一切都无条件迁就。
照她的意思来,是他最直接的心疼。
生活中的洪尘,与工作时判若两人。
工作中,他敢争敢抢。
但回到家,却诸事随缘,近乎佛系。
既然选择牵手一生,便为对方梭哈一切,毫无保留。
工资卡早交给了骆瑶。
房本上是两个人的名字,尽管首付款与月供,都是他一个人承担。
婚礼结束,两人磕磕绊绊的感情,因奉子而成婚,而成正果。
跟洪尘在一起的日子,骆瑶几乎没吃过什么苦头。
大学时,她比大部分同学有更多的零花钱。
毕业了,没有为工作上下求索的颠簸。
而今又早早安了家,免去了东奔西走的漂泊。
……
天意也好,造化也罢,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14】
2010年10月18日,洪尘当了爸,骆瑶做了妈。
在龙坪县妇幼保健医院,骆瑶平安诞下一个女儿。
洪尘希望能顺产,但骆瑶不愿意。
她害怕那份疼痛,且认为对她自身伤害过大。
洪尘也便随了她。
名字是骆瑶取的,洪乐乐。
乐乐的到来,让这个家溢满了温馨与幸福。
当女儿黏着洪尘,要抱抱、要“骑大马”、要听他讲故事时,他总有十二的耐心。
半年后,孩子断乳。
洪尘强烈推荐骆瑶去一家世界500强的公司。
精心制作的简历投寄后,他为她找来该公司江南省总经理澹台丽芳的电话,并教她编辑发送了一条自荐短信。
很幸运,她被录用了。
骆瑶从小被家人呵护,再加上洪尘一直以来的迁就,从未遭受过社会毒打,有点“千金小姐病”也就在所难免。
好几次,她都因不能忍受澹台总的严格批评,委屈得想辞职走人。
洪尘总是耐心劝导,并一再告诉她,要她抱紧澹台总的大腿。
几次三番的磨合,骆瑶慢慢懂得了澹台丽芳严厉背后的用心。
事实上,澹台丽芳是一个相当护短的人,对下属既严格又真心栽培。
整个江南省的团队,由她一手拉扯、打造起来。
在她的带领下,江南省公司业绩如长虹贯日,连年翻番。
跟随她的人,陆续成长为公司的中坚力量,升职加薪自不在话下。
骆瑶也成了公司的“元老”之一。
两年后,江南省周边的南赣与随津两省,一并纳入了澹台丽芳的“统治版图”。
洪尘的骨子里有股傲气,加上同行相轻,能让他佩服的人不多,澹台丽芳却是其中之一。
前行路上,最珍贵的,是那些与你并肩的人。
【15】
两年后,骆瑶被公司派往南赣省昌江市工作,这是这家500强企业集团轮岗制度的要求。
骆瑶也因此从主管升为了经理。
女儿才两岁多,洪尘成了家中的“大后方”,左手爹,右手妈。
骆瑶每周末都回潭洲,市内的接送鲜少间断。
如果行李太多,洪尘便开车直接送到昌江市,往返800多公里。
去昌江接骆瑶的次数,也不少。
这甚至让洪尘觉得,自己做后勤保障工作,也是一把好手。
又两年后,骆瑶通过已是总部副总的澹台老大帮忙,申请平调回了江南省。
眼看一家团聚的好日子就要到来,却被命运篡改了剧本。
洪尘的公司,被一家外资企业并购。
随之而来的,是职场规则之力引发的人事大地震。
原班人马留下的廖廖无几。
尤其像洪尘这样的“封疆大吏”,几乎全军覆没。
从此,洪尘走进了又一段“含泪奔跑”的人生。
这样的颠沛,还要回溯到若干年前,他买下那张象征江南人成人礼的火车票时。
那时的他,内心是从容的,毕竟手中还握有大把的青春。
如今已人到中年,小身板经不起太多的折腾。
当然,资历和经验摆在那,洪尘找工作并不算太难。
譬如某公司华中大区总监助理、江南本土企业操盘手、骆瑶所在集团旗下另一家公司的大区经理……
但每一段,都无法善始善终。
就在骆瑶事业蒸蒸日上之时,洪尘却陷入了“诸事不顺”的循环。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骆瑶提出了离婚。
作为老实人的洪尘,默然同意了。
人生如逆旅,最难的不是漂泊,而是无处安放的心。
【16】
这不是洪尘情史的全部。
在此之前,他还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初恋。
从龙坪县城开往枚洲镇的班车,在爬完一道长坡后,缓缓停靠在路边。
洪尘下了车,手拖一只行李箱,背上是一个大包裹。
这是个山口,身后是来时的那段长坡,眼前则是一片深深的山坳。
班车顺着右侧山脚,蜿蜒驶向山坳深处,而洪尘则转身向右,踏上一段约一百五十米的水泥路。
路尽头,是龙坪县水泥厂的大门。
1996年,大学毕业的洪尘,被分配到这家县经委下属的国有企业。
旁人都以为,这个带着干部编制的年轻人,是来搞事业的。
殊不知,他最终搞的轰轰烈烈的,却是一段风花雪月的传说。
她叫方秋雨。
在水泥厂那旮旯,算得上是一号风云人物。
初识方秋雨,是在厂里那个临时充当舞厅的食堂。
白色夹克,裤子也是白色的,仿如一道自月华裁出的剪影。
一头乌黑靓丽的柔发,如瀑般披洒在后背,在华尔兹的优美旋律中,发梢合着节拍,轻轻扬起。
转过身来,精致的脸庞上,镶嵌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睫毛细长而微翘,鼻梁则秀挺匀称,唇角自然上扬。
整张脸的轮廓在秀美中掺着三分温柔。
那一刻,洪尘看痴了。
四目相对,方秋雨的目光并没有躲开。
后来他才明白,原来她也一直在关注他。
她是厂里的仓库管理员。
水泥厂的生产区和仓库坐落在半山腰,而家属区则在下面的山坳里。
而方秋雨,就住在仓库。
劫也好,缘也罢,皆是初遇。
【17】
认识方秋雨后,洪尘几乎每晚都会去仓库陪她。
一开始他还拉着隔壁石煤矿的校友周至云一起。
三人一搭一搭地聊些不着边际的话,到深夜十一、二点才会离去。
一天晚上,他和周至云一同离开后,又一个人折返。
那一夜,他留宿在仓库,人生的初夜也留在了那里。
自那之后,洪尘便不再叫上周至云。
周至云遇见他就笑骂他重色轻友。
两人世界里,常常飘荡着彼此都喜欢的旋律。
“是什么淋湿了我的眼睛”
“看不清你远去的背影”
……
“谁能用爱烘干我这颗潮湿的心”
……
《潮湿的心》被一遍遍单曲循环。
还有《追梦人》、《吻别》与《心雨》……
洪尘不知道,这会是一段艰难而又注定没有结果的孽缘。
不久后,他得知方秋雨早已订婚,对象是厂里家属胡湘军。
订婚后,胡湘军便参军去了,两人一年都难得见一面。
洪尘与方秋雨的关系,很快在水泥厂传的沸沸扬扬。
有好心人劝过他,不要因此毁了自己的前程,况且,还有破坏军婚的风险。
但热恋中的洪尘,完全听不进去。
这是他人生的初恋,又初尝禁果,根本就停不下来。
渐渐地,两人从一开始的“地下”转为公开,出双入对,示于人前。
快过年的时候,胡湘军回家省亲。
第一件事,便是带上两个兄弟,暴揍了洪尘一顿。
事后,方秋雨陪着洪尘一起去了四十公里外的县人民医院。
所幸年轻,除了一些皮肉伤,并无大碍。
医生开了些药,两人又一同回到了水泥厂。
懵懂情深,没有该不该,不问疼不疼。
【18】
不久后,胡家便退婚了。
两人的关系,也算名正言顺了起来。
洪尘的一位叔婆过世,他带着方秋雨第一次回到了自己的老家。
母亲见到她,是一百个满意。
第二年,洪尘又随方秋雨去她家过年。
眼看双方已走到谈婚论嫁的边缘。
然而——
没有了胡家的婚约,方秋雨那种与生俱来的、招人注目的气质,让一些人开始想入菲菲。
洪尘被迫卷入了一场爱情保卫战。
对手是两位副厂长周纪如与倪君。
两位副厂长轮番上阵,隔三差五到方秋雨所在的仓库闲座,直至深夜。
“撞车事故”频发,尴尬着轮流离去,仿佛在说:“上次是我走,这次该你了”。
洪尘每次都硬着头皮,左脸是“把牢底坐穿”的绝决,右脸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倔强。
他的优势,就是时间。
而两位副厂长都是有家室的人,“河东狮”也都是厂里的职工,不敢太过乱了分寸。
明面上,洪尘算是守住了这份感情。
但在两位副厂长的操控下,他输掉的不仅是职务的升迁,还有月奖和年终奖那白花花的银子。
在水泥厂待了大概有两年的时间,洪尘收到同学张剑的来信。
在信中,张剑给他描摹了一幅“遍地黄金”的南粤图景,劝他别把年华困在那片小山坳里。
他说:男人的另一个故乡,是远方!
洪尘把信从头至尾读了三遍。
而次日传来的一则风声,让他有了最终的决定。
风声关于方秋雨,与次年分配来的大学生周继钊。
洪尘没有去追问。
只在传达室留下一封告别信。
信纸上的字,被泪水大面积浸染。
而通往粤都的那张火车票沾,沾满了泪渍。
人间情缘,十之八九,不若初见。
【尾声】
洪尘的声音终于歇下,为一段旅程划上句点。
而他整个人已虚脱,那是一个男人的心,在被掏空后的疲乏与空落。
整整一个下午,我负责聆听。
偶尔递上纸巾,一张,再一张。
末了,是他告别的声音,因沙哑而磁性尽失:“我没事,感谢你。”
“还有能量,不怕付出,有合适的,不妨介绍。”
声音已在门帘之外。
坦诚交出的过往,是为未来准备的诚意,与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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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