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养鱼,山植树;靠海吃海,靠山吃山,自古以来就是亘古不变的规律,村里各个岭种满了各种果树、经济木材,也正托此福荫,能看到很多天然的中草药植物。
最早接触中草药,是小时候和奶奶一起放牛那会,那时,不懂什么是草药?草药是用来做什么用的?只知道那东西能卖钱。
地胆头和蛇利草是奶奶采的最多的两类,只因它们采取方式最简单,四叶莲(学名:水田白)细如发丝,奶奶不易找到,过江龙(学名无从考究)需要用锄头挖,才可以取出其根,对一位老人家来说,这是体力活,不适合。
水牛在悠然吃草,奶奶蹲在地上,左右两个麻袋,右手拔地胆头,左手拔起蛇利草,熟练的甩甩泥,往袋里装,牛吃饱了,袋子也装满了。
蛇利草卖价不高,但很好处理,晒干即可,地胆头多一道工序,需要剪掉叶子和茎,只留根部晒干。
每次放牛回来,和奶奶一人一把小凳子,在天井剪叶子,奶奶剪得快,我剪得又慢又“笨”。
妈妈做好晚饭,看了看我剪的:“剪那么干净,那里还有重量!不用剪那么干净的,留一点茎和叶,你看看阿婆剪的。”奶奶剪的确实没有我剪的干净,我心生自豪。
草药贩子每墟都在镇上的超市门口收草药,只有一家,收购商处于垄断地位,价格都压得很低,即便如此,我总盼着墟日的到来,目送奶奶提着我们的劳动成果去趁墟,等着奶奶买好吃的回来。
过江龙在众多草药中是最受欢迎的,因为它重,收购价格也比蛇利草和地胆头高。所以,除了年迈的老人或者不够力气使锄头的小孩,其他人采药首选过江龙。“游手好闲”四人组在当时,也是挖过江龙队伍中的四把好手。
四把锄头,锄头柄绑着尿素袋,从大岭出发,途径大岭窝、长嘴岭、林场岭、坡心岭,在坡心岭渡过人工河,再穿过正叉岭来到矮岭子,沿途穿山越岭、爬山涉水。
矮岭子是村里海拔最低、离村最远的岭,承包给果农种了满山的妃子笑。充足的光照、稀松土壤、还有人工施的有机肥~~~矮岭子的过江龙长得比其他地方的要茂盛,根茎也粗大,是挖过江龙的好去处。
荔枝开花到出售那会,承包商雇的护林员多,这时候来矮岭子常常被岗哨亭里的护林员紧盯。
秋冬时节,山里只有一位护林员,村里人叫他“阿木棏”,六十来岁,和其他护林员不同,他是长驻矮岭子的长工,在矮岭子岭脚下建了房子,住在这里,和他作伴的是五条狼狗,只要山里发出异响,狼狗们龇牙咧嘴,竖起脊毛,吠叫着。
每逢清明节,村里人扫墓路过,吩咐小孩子拿糖果、饼干、发糕~~~给他,阿木棏热情相迎,欣然接受。
其他护林员是季度性短工,雇主在山里每隔十里建造岗哨亭,用于护林员巡山临时休息或避雨。
这些岗哨亭农闲时,少有人迹,除偶尔雨天在田里耕作的庄稼人会关顾之外,就只能看到一些混“道”上的人,用过的、遗留在此的器具,如带针头的针筒或是排泄物。短工不讨喜,每逢生人,总是一副警惕的神情,让人不舒服,避而远之。
锄头在勤快的挖掘地面,很快,房子那边传来吠叫声,四人依旧埋头苦干。“小孩子,挖过江龙么?”人声夹杂着狗吠从身后传来,“嗯嗯”我们一脸恭维。
阿木棏头戴草帽,脖子上挂着毛巾,上身穿迷彩服,迷彩服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成了淡迷彩,肩膀的位置能清晰看到打过补丁,扛着锄头,手里牵着黄狗,那狗咧着嘴,不停的吠。
直到阿木棏“阿黄,闭嘴!”那狗才打着转,蹲在他脚下,可依旧紧盯着我们,“你们挖归挖,挖完了,要把土埋回去哦!”他笑容可掬,我们又是连忙点头带“嗯嗯”。
说着,阿木棏把锄头靠在荔枝树上,摸出一根纸卷烟叼在嘴里,又摸着口袋“带火了吗?借我抽根烟。”我们把裤兜翻,双手一摊,他略显满意,从口袋掏出个IMCO咔嚓一声,把烟凑过去点着。
“你们提的袋子,比你们个子都大,挖过江龙能卖多少钱?要不明年过来帮我摘荔枝还划算。”他打趣道,
三侄子提起袋子,掂了掂:“晒干三块钱一斤,这里晒干大概能卖二十多块钱,摘荔枝?我们要上学,周六日可以来,你也要么?”“要,勤快的都要”他吐出一口烟,向三侄子竖起大拇指。
忽然,阿黄警惕地站起来,朝一块杂草堆吠叫,一条绳状的、大拇指般大小的东西从草堆快速的爬了出来。
“白间!”(学名:银环蛇)距离草堆最近的二侄子喊道,阿木棏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丢掉手里的烟,拿起锄头上前,用锄头柄把二侄子往自己身后隔,一边驱赶着蛇,一边拉紧绳子防止阿黄被咬伤,直到白间消失在视野内,阿黄停止了吠叫。
阿木棏回头用脚踩着地上还在冒烟的烟头,使劲挪几下:“不早了,你们填好坑,回去吧!以后不要来这里挖过江龙了,这里有毒蛇。”扛起锄头,牵着狗回家了。
回到矮岭子和正叉岭交界,看到一岗哨亭,筋疲力尽的感觉更明显了,锄头挑着满麻袋的过江龙,把我们的背压弯,我提议到亭子里休息,得到大家的赞同。
当我们绕到亭子门口,看见一辆崭新的“一二五”,四人汗毛直竖,深吸一口气,我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变得快速而厚重,转过头,我弟、二侄子、三侄子早就面带惊恐,卯足劲跑,恐惧使我也跟着跑,越过亭子。
“小孩,跑什么?”身后传来一男子的叫唤声,被这么一叫唤,四人跑的更快了,跑出了妈妈没多生给我们几条腿的遗憾,谁也没敢回头张望是什么人在叫唤。
四双腿、八只脚直奔正叉岭,穿过正叉岭,跑到人工河,三侄子才瞄了一眼后方,确定没人追来,才叫住了我们。
四人在河边气喘吁吁,四目对视,再开怀大笑,二侄子躺在岸边,胸脯一起一伏:“今天是真的险,碰到了‘白间’又碰到了‘烂仔’跑的我喘不过来”
三侄子若有所思:“可能人家不是‘烂仔’吧,进去尿个尿而已,刚才我听到他说‘孩子,跑什么?’我感觉他不是。”
“那你跑什么?你是第一个跑的,就你跑的最快”我弟反驳。“你不也跑的很快,说我”“你跑我才跑的!”~~~休息片刻,四人挑着四个麻袋回家了。
麻袋铺在地上,四个砧板,四把砍刀,有节奏的、又无规则的砍剁着砧板上的过江龙。大伯娘:“谁挖最多呀?”“都差不多。”我们异口同声。
“你们卖过江龙的钱都不够买一把新锄头呢!”大伯娘说完,我们看了看那四把还沾满泥土,又新添了几个缺口的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