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日头很烈,六月的太阳毒辣地照射在地表上,使地面的一切都在热浪中变了形。西边有一条河流绕村而过,这条河流的汛期并没有像往年一样如期而至,反而因为这连日的太阳曝晒,河床渐渐露出水面,那些原本瑰丽的水下石头被太阳一晒,全部染上了森森的白色。
那时候一到夏天村子里的孩子们最时新的便是在那条河里游泳,无论男孩女孩,在那样毒辣的阳光下皮肤都被晒得黑黑的,机灵的大眼睛转得可快了。那河上驾着一座小木桥,如今回想起来,还颇有几分韵味的,在那时候这里可是小孩子们的天堂。
他们穿着背心短裤,光着脚丫子,踩在桥的边沿上,单手捏住鼻子,一个头朝下就钻进了水里,仿若泥鳅一般滑溜溜地游出去好远。这群孩子年龄参差不齐,总是大哥带着小弟,倘若碰上胆小的孩子,已经下河的稍大的男孩就会围成一圈在下面奚落他,那孩子脚步踌躇,犹豫片刻才咬着牙闭上眼睛以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跳入河中,便瞬间被四面八方泼来的水淹没了。
可是这一年夏天没下雨,河流也干枯了,这群十岁左右的小孩子夏日的消遣也就没了,在这样炎热又百无聊赖的悠长夏日中,没有河流把大家吸引在一起,于是各自作鸟兽散。
那年我八岁,算是这群孩子中较小的一个,加上胆小,经常成为他们嘲笑的对象,没下雨反而让我在心中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一天我正坐在自家门槛上盯着那些飞来飞去的小虫子,昏昏欲睡。这时,院子里的木门就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轻轻的,但我还是从沉睡的边缘醒了过来,踉跄地起身。打开门,是同村的孩子小葳,比我还年幼两岁,正仰着头望着我。她开口就问:“姐姐,我能和你一起玩吗?”我呆呆地点点头,侧身让她进来。谁知她一进来就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到我家院子里的那口井边,蹲在井口旁痴痴地朝下看。我被她那认真专注的目光所吸引,也好奇的朝下望去。
“下面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啊?你看得那么入迷。”
她侧过头一脸认真地对我说:“你看这口井里有道彩虹哦。”
我揉了揉眼睛更加仔细地去看,心里分明知道下面除了井水和我们俩的倒影什么都没有,但我还是朝她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让我意外的是接下来她非常开心地站起来对我嚷着要把那道彩虹捞起来,我便哄着她说彩虹是不能捞起来的,一旦捞起来就会消失不见。尽管她吵着嚷着,我还是拉着她远离了那口井,并运用了母亲那套一贯的说辞——小孩子接近那个地方是很危险的,一旦掉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天在我的万般哄劝下,还是把小葳送回了家,临走时她还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看那口井。
在我的印象中,那井自我出生时便存在了。母亲总是在河边洗衣服,而烧饭洗菜的水,全靠这口井。
日复一日的,她把木桶挂在那根直垂入井里的绳子的挂钩上,送进井里,然后再摇动连着这根绳子的轱辘,木桶缓缓上升,连带着满满一桶水,然后母亲弯着腰吃力地将水桶拎起来,这样打上两桶后,母亲挑着水进入厨房开始生火做饭。
这些平庸而乏味的漫长时日,陪伴了我整个年幼时期,而母亲弯着腰在井边打水的形象在我脑海中至今清晰可辨。
那样的夏天尽管炎热乏味,但毕竟还是过去了。雨水在秋天姗姗来迟,那条河流又变得充盈生动起来,但这一切都似与我们不再相关,没人在这个季节对游泳还抱有兴趣。我也终究没有弄明白那口井里到底有没有如小葳所说的那样有一道彩虹。有时候我也会无聊的趴在井口边,朝下望去,只有井水,没有彩虹,上面倒映着一个幼小孩子的脸庞,用他探寻的目光,似乎在向我打听一个遥远未知的答案。
后来那年冬天天降大雪,就如那年夏天一样让人感到意外。
大雪给整个村子覆上一层白色,无论走到哪儿身后都跟着一串脚印。院子里的那口井,也在大雪中被掩盖隐藏起来,无人知晓。以往的冬天都是心不在焉的下点小雪,雪花落在地上即刻就融化掉了。所以孩子们都显得很兴奋,堆雪人、打雪仗什么的对于这群南方小孩来说那可是新鲜事儿。小葳也跟在那群孩子屁股后面,她最小,也捏着小小的雪团打起雪仗来,我远远地看着他们在雪地里嬉闹着,痴痴地笑出声来。
也就是在那个冬天,父亲带着我离开了那个村子,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天夜里,风雪载途,我睡在车上,做起梦来。梦里还是那个下午,小葳吵着让我打捞彩虹给她看,于是我学着母亲以往的样子,把木桶挂在那根直垂入井里的绳子的挂钩上,送进井里,然后再摇动连着这根绳子的轱辘,木桶缓缓上升,连带着满满一桶水,然后弯着腰吃力地将水桶拎起来放在院子中央给她看。
随即她便欢呼起来,“你看,你看,真的有彩虹!”我揉了揉眼睛仔细地去看,可木桶里除了井水和我们俩的倒影分明什么都没有,我更加奇怪地看向她,却惊奇地发现,在小葳的眼中,真的映着一道彩虹。我在小葳的眼睛里发现了彩虹!
我被这个怪异的梦惊醒,发现自己仍在车上,车窗外正落着大雪,好似一团团白棉花,而我的手心竟微微出汗。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些失落,抱着这样的心情我在风雪声中昏睡过去,时而又醒来,迷糊一阵,不知不觉又入梦,梦见院子里的那口小小的井,在下雪天被掩埋,没人知道那下面是一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