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农村里经常停电,一片空寂,长夜漫漫,无远弗届。来电的一瞬间,灯光齐明,整个村子里都在雀跃欢呼,奔走相告,白炽灯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刺破了黑暗。当时的那种热切,欢欣鼓舞,久旱逢甘露般渴望已久的真心欢笑都让人沉醉。有电的一天,就是美好的一天。
于是,我和姐姐经常在摇曳的烛光下做作业,埋头苦读,皱眉沉思,仿佛作业是我们的深仇大恨一样,写作文的开头总归会来上一句“光阴似箭,时光飞驰”,而如今我的女儿也近十岁,趴在书桌前奋笔疾书的样子,眉目如画,还残存了我当初的影子,可是摇曳的烛光早已不在,姐姐也已远嫁江西,不甚感慨万千。后来家里照明经常使用的还有煤油灯盏,玻璃底座,远远的肚子里存放了煤油,旁边有一个灯摙子可以旋转着把灯芯旋出来,火柴划亮了,盖上外面的玻璃罩,昏黄的灯光闪耀在房间里,陪我们度过一个又一个美好的夜晚。
偶尔半夜时分,来到家里叨扰的要么是远方的亲戚,手头不宽裕,来借钱周转,要么是外地的朋友刚好路过,想起这里有故交,前来叙叙,往事一杯酒,都付笑谈中。敲开房门,点亮煤油灯,端上一杯茶,相谈甚欢,直到天色发白。印象当中父亲的知心朋友并不太多,因为上述两种原因来到家里的也不太有,再说父亲在我读四年级的时候就南下东莞打工谋生,家里面这样的迎来送往之类的应酬仿佛就更少了,这样点灯会客的机会并不多。
有一次深更半夜,来过一个客人,身材高瘦,眉毛很长,年纪比爸爸大很多,跟爸爸促膝长谈,煤油灯光亮到很晚。第二天,爸爸妈妈杀鸡买肉的好好招待来人,告诉我喊他做伯伯,告诉我,在我这样年纪的时候,这个伯伯如何如何照顾他云云,言语之中诸多感恩之情。这个伯伯每天只是卧床休息,话语之中气息奄奄,有气无力,似乎受了很重的伤。有时候我来到他床前,会和他简单的聊上几句。爸爸妈妈每天都好酒好肉的招待这个伯伯,直到有一天,伯伯说要借我们家的自行车出去一下,爸爸毫无戒备之心的将我们家新买的解放牌自行车拱手借出,从此这个伯伯杳无音讯,渺如黄鹤。直到三十多年之后,我们依然没有再见到这个伯伯。后来才了解到,这个所谓的伯伯刚刚刑满释放,自家兄弟们都避之不及,远远躲开,无处落脚,只好投靠爸爸,这次打秋风,仅仅骗了个自行车,我们家还没有承受更大的损失,算是万幸了。
这辆自行车算是当时我们家唯一值钱的东西,爸爸妈妈心痛不已,到处追寻,哪里还找得到?除了大骂人心不古之外也无可奈何不了了之。
想起爸爸妈妈当时的古道热肠,再回忆起那夜昏黄的煤油灯光,一灯如豆,时光不老,唏嘘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