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眼睛睁得像一汪湖水那样又大又亮。清晨她还没有吃饭,腹中却并不饥饿。两只小鸟在枝头跳跃,小红身子凌空翻转,轻轻落上树枝。小鸟递来一块旺仔雪饼,小红咬在嘴里嘎嘣脆,清甜在舌尖漫开,小鸟又递上来一只大大的鸡腿。小红大口啃着,馋得口水淌落,正好滴在了树下一头狼的眼睫毛上。狼回过头,歪着头望向上方。
“喂,你的口水滴到我头上了,请你不要再滴了好不好?”
小红连忙道:“哦,实在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天上的太阳懒洋洋向上浮起,小红伸手攥住一束日光,一把朝狼掷去。火光一瞬裹住狼的身子,皮毛被烤得焦干。狼急冲冲奔回屋,拿起牙膏往身上胡乱涂抹。狼的父亲是一头黑熊,见了便摇头。
“儿子,涂牙膏是没用的,这不科学。”
狼闻言摇身化作烈马,身姿如同关羽胯下的赤兔,撒蹄狂奔出逃。黑熊跟在后头奋力追赶,跑得颠三倒四,长长舌头伸在外面,满身燥热;狼在前蹄下生风,尘土四溅,肚子露着,像是没有挡风板的摩托,糊满一层厚泥。
天色缓缓沉下,月亮姐姐自夜色里探出手,递给狼一支冰激凌,又给黑熊端来一杯清水,柔声劝道。
“你们两个慢慢跑,不要太过焦急,累了便歇歇吧。”
狼忽地停步,身形收束,变回五岁孩童模样,长长吐出一口气。
“哎呀,这下舒服许多,我不再焦灼了。”
小红自远处缓步跟来,静静看着黑熊将变小的狼抱在怀里,二者相依,立在皎洁月光之下。远处铺着大片稻田,风掠过稻浪,如同拂过茫茫海面,风势忽狂忽柔。一只小狗大摇大摆自稻田之间走过,踏着重整的礼仪步伐,稻田上的水亮晶晶的,稻田之上还有皇宫,都静静迎接着小狗前行。
小狗睁着汪汪的大眼睛,看见田野间坐着一名男子正低头哭泣。定睛再瞧,原来是稻草人。稻草人哭得伤心,泪水淌落铺满地面。小狗上前对稻草人喊道。
“你虽然失恋了,但不要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话音刚落,小狗拔剑刺入自己腹中。
“你看,你失恋再痛,可有我身上的伤痛厉害?”
稻草人含泪出声。
“请你不要伤害自己,快将剑拔出来。我的痛是心痛,你的痛是肉痛,二者怎会一样?”
小狗只是安安静静望着流泪的稻草人。小红与狼也手拉手赶到,这时狼身姿挺直,披着领口镶红边的吸血鬼长袍。狼望见哭泣的稻草人,上前伸舌舔去他脸上泪水,诧然道。
“这人是真人一般,眼泪竟是咸的,可他明明是稻草人。原来稻草人的泪水,一样带着咸意。”
两只蝴蝶盘旋从天而落,停在小红肩头。小红抬手拿起一只,奋力向远空抛飞,蝴蝶在空中倏然化作一台挖掘机。挖掘机于半空辗转腾挪,施展七十二般变化,重重砸落地面,声势厚重,一旁一窝数十只黄鼠狼险些被砸中,万幸全都平安躲开。挖掘机在地上不停挖掘,只一两分钟,竟将大地直直挖穿。挖掘机穿过地心去到地球另一面,不多时又折返回来,对着小红高声邀约。
“你们不如坐上我,一同去地心看一看。”
小红登上挖掘机向着大地深处前行,穿过地壳、闯过地幔,本以为前路不通,今日挖掘机却爆发出磅礴力量。宇宙不过如来掌大,这挖掘机一心只想试一试凿穿地心是何等滋味。地底之行十分舒畅,地心之中生满梨子、苹果,还摆着香甜蛋糕,众人在地心尽情吃喝嬉闹。一头恐龙自深处钻出,许久未曾见到人世来人,它将一朵黄菊花送到小红手中。小红捧着花儿笑着道谢。
“谢谢。”
恐龙应了句。
“不客气。”
扭头就继续在如同囚牢的门内起舞。恐龙身居地心不得自由,如同九尾狐被封在鸣人腹中牢笼之中。恐龙又想起一事,对着小红喊道,她的生辰将近,要赠上一份厚礼。只见恐龙将自己的粪便递到小红面前,小红鼻尖一动,竟闻见一股世间从未有过的奇异幽香。香气漫遍周身,小红安安稳稳沉入睡梦,梦里还伸手轻轻抚过恐龙头颅,让恐龙知晓自己是被爱着的。
小红和恐龙互换了手足,小红得了恐龙的爪掌,恐龙带上小红的人手重返地面,守在庄稼庄园之中。生着一双恐龙巨爪的小红和好友把酒言欢,弹琴起舞,只觉妙趣无穷,心中还想着要再接上一根大象长鼻。小红骑上自行车,左拐右拐来到一处僻静无人之地,静静立在原地一站便是二十天,脚下鞋子浸得潮湿。她抬脚向前一踢,面前凭空飞出一堵无人知晓的高墙,墙的另一边,两男一女正坐在一处缱绻相伴。小红径直穿墙而过,站在了众人中间。几人惊讶抬眼。
“小姑娘,你在做什么,你挡住我们了。”
小红回头大笑。
“我便是要挡住你们。你们不愿我挡,我偏要挡;你们愿我挡,我依旧要挡。”
小红立在原地寸步不移。
男子跨上摩托,右手油门一拧,引擎呜呜轰鸣,摩托猛地加速,翻过山丘去往一处盛大集市。集市遍地精巧小物、鲜果生鲜,串串华灯悬在檐下,星火似的烟火点点闪烁,少男少女在街上嬉游玩乐。摩托在人群之间优美地穿梭来去,想要将行人拦住,却不能尽数挡下。一旁台球桌前,两名球手仍专心对打,这是一局黑八,白球撞击彩球,最后要将黑八入袋。黑八忽然凌空飞出直直朝着摩托上的小红射去,将要击中之时小红身子像柳叶一般轻盈跃起,黑八擦着她绕了一周,旋即回落袋中。击球的二人齐声喝彩,原来是一只黄狐与一只白狐,二狐眼波缠绵,抬眼望向小红与周遭众生。狐狸天生便有摄人心神的魅力,小红见此心中也跟着畅快,不去打扰二狐,径自下了摩托。
小红寻到一间重庆面馆,向老板要了一碗热腾腾的重庆小面,又点上一瓶汉斯冰啤酒倾入玻璃杯。正是夏夜良宵,小红举杯一饮而尽,迎面却撞见了高中班主任。老师走上前问道。
“你的作业写完了吗?”
小红一惊连忙请老师落座。
“今天还有作业?”
老师连连发问。
“自然是有作业!作业还没有做完,你还敢出来游玩,真是胆大妄为!你把校规当成儿戏,当成西北风了吗?”
小红嘴里反复念着西北风三个字,远方当真卷来阵阵狂风。黄沙漫天席卷万物,可大风行至集市跟前骤然柔化,化作两缕袅袅炊烟,再无半分威势。失去力量的西北风不知何去何从,最后像砖头一般砸落在地碎成齑粉,又如鸡蛋摔破化作沫尘。世间万般事物,到最后都要化作烟尘。
摩托载着小红连夜赶路,一路行至湖南长沙。她在城中吃了一碗米粉,逛满是臭豆腐香气的街巷,又决意继续南下,去往南岳衡山。听闻衡山之上求因问果、做法祈缘都十分灵验。小红登山脚步飞快,半路遇上大腹便便的野猪大叔。大叔胡子拉碴,上了年纪体力却极好,登山步履不见疲态,不能凭外貌断人体力,就如同上了年纪的李逵依旧能斗猛虎,老去的法拉利也仍是法拉利,武松年岁增长胆识武艺也不曾消减。大叔锋芒不露,是岁月磨去了锐气,到了五十而知天命的时节,行事也渐渐圆滑起来。
小红取走了狼的两块金子,狼寻来问她为何偷金。
“你为什么要偷我们的金子?”
小红道:“人情上下都要打点,我先拿金子去用一用,寻到机会便归来还你,就此别过。”
小红转身蹬上自行车离开,只留狼孤身留在荒漠。狼心中烦闷,去到饭店寻吃食,老板推三阻四告知食材早已售罄。饥饿难耐的狼一口将老板吞入腹中,老板困在狼肚中暗自思索,自问不曾行过大错,落得这般下场满心不解,心中还嫌恶狼凶残暴戾;狼也有自己的道理,身为食肉猛兽不得吃食也是别无他法。这时敲门声清脆响起,狼心中一动,多半是小红。狼快步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小红。小红一眼看见店内情景,问老板身在何处,狼坦承自己把老板吃掉。小红皱眉劝道。
“你虽是食肉野兽,这般行事仍是错的,快快将人吐出来,不然这饭店日后要如何接待来客?”
狼依言将老板吐回世间。
天际两条金龙,像大鱼一般自云间滑落,停在小红身前叽叽喳喳闲谈世间趣事。狼望着金龙叹道。
“小红,你待我真好。”
二龙笑答:“我们自然心怀善意,我们乃是神兽,你听说过白泽吗?”
狼摇摇头。
“我肯定没有见过白泽,白泽长什么样子?”
然后两只龙就给狼简单的描述了一下白泽的样子,说是有非常白白的毛发,还被称为土鲸,白泽喜欢放鞭炮,逢年过节都会点起鞭炮,还爱喝冒着气泡的可口可乐。狼听完了,对白泽心旷神怡,他想看一看白泽到底长什么样。只见龙拍了拍手,一只白泽从天而降。他漫步在大地上,就像漫步在任何地方一样,美丽又温润,在人世间最需要他的地方静静立着,身上泛着柔光。白泽脖子挂着金环,取下递向狼。
“不客气,我戴上这金环手脚略有些冰凉,不如送给你好了。”
狼戴上金环摇摇晃晃往前走,一头撞上巨大的防风沙壁。这高墙本是用来抵御风沙,调和热岛效应。狼撞得头脑昏沉,回头看见小红站在身后为他撑着雨伞。狼轻声开口。
“谢谢你,能不能送我去医院?我感觉头有一些晕。”
小红说:“医院就不必了吧?你只是撞到了墙,又没有流血,休息一会就好了。”
狼应了一声。
“好的。”
小红扶着狼进到酒店。旅店老板本来还因为被狼吞过心存芥蒂,最后相逢一笑泯恩仇,接纳狼住下。酒香飘入狼的鼻尖,狼问香气来由。
老板说:“我正在古法酿酒,要不要尝一尝?要是喜欢,可以过来试饮。”
狼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方才的头痛瞬间消失,品着老板酿出来的酒,温润的酒液滑进肚子里,浑身清爽。狼心中感慨健康实在可贵。
酒足食饱,狼悄悄拿了店里全部金银细软打算出逃,又一次被小红拦下。小红把狼拽回来,重重责罚他。
“上次你吞了人,听劝吐了出来,这次又想要偷盗财物,罪加一等,实在很难饶恕你。”
狼痛呼出声,满是悔意。
“小红,真的对不起。我并不是你想的那样顽劣,只是外面世界那么大,难道我不能出去走一走吗?”
小红缓缓松开手。
“远行自然可以,但是金银细软全都要留下。舍弃身外财富,向着更远的地方奔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