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周
不知别人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六十多岁了,却从未感觉自己老了。常是在邻居让小娃娃喊“爷爷好”时,才知道,在别人眼里的年龄。
第一次感觉老,是三十年前出差住宾馆。年轻服务员客气地招呼:“回来了,叔。”我一愣,随口“嗯”了一声。那晚躺在床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不是怪她不会说话,而是忽然意识到,不到四十的自己已经不能当“大哥”了。那声“叔”像一记轻轻的钟声,在耳边响了很久。
后来回老家过年,街上一个年轻小伙问路:“大爷,去XX怎么走?”他问的是哪儿我早忘了,但“大爷”二字忘不了。从“叔”到“大爷”,跨度不大,却是实实在在前进了一大步。老,也随之往前走。
再后来,十五年前搬进新小区,邻居年轻夫妇让怀里刚会说话的娃娃,叫我“爷爷”。这次不服老都不行了——哪有年轻的爷爷?虽然家族里我辈分大,早就被叫爷爷、太爷,但那不是年龄的事。
现在,是实打实的爷爷了。可即便如此,自己照镜子,怎么看也不像个爷爷。头发是白了近半,皱纹添了几道,可眼神还在,气色还好,哪里有爷爷的老样子。辛弃疾写“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我却连“懒上楼”都没有。忽然想起一句诗:“踏遍青山人未老。”可不是么,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山山水水都见过,退休了,偏就没感觉到老。
我的老,都是在别人眼里。在我眼里心里,都不老。
《世说新语》载桓温见柳树感叹“木犹如此,人何以堪”。那是触景生情,看见树老才想起人老。我却相反——看树还是那棵树,看花还是那朵花,看自己还是那个自己。岁月只在外人眼里给我加年岁,却在我心里按下了暂停。
其实,我的“不老”,最确凿的证据是这颗心。兴趣爱好依然广泛,好奇心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刚才还在看手机,认认真真地查:无机物为何能变成有机物?有机物为何能变成生物?从米勒实验到RNA世界假说,科学家争论了大半个世纪。我翻着网页,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点头,半个钟头就过去了,自觉像个有超强好奇心的小学生。
小学生的好奇是天真的、混沌的;六十多岁的好奇,是见过山海之后,依然愿意蹲下来看一朵花怎么开。亚里士多德说:“求知是人的本性。”这本性不随年龄消退。苏格拉底七十岁还在学弹琴,人家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还有不懂的东西。”
我查无机物变有机物,想起庄子那句“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表面看,石头是石头,生命是生命,隔着鸿沟。可科学告诉我们,四十多亿年前,原始甲烷、氨气、氢气和水,在闪电轰击下真的合成了氨基酸——生命的砖石。无机物与有机物之间,原本没有墙,只有一层纸。捅破了,就是生命的黎明。这多像“老”与“不老”之间那层纸——你信了,便捅破了;你不信,它便永远在那里。
有机物变生物,更是神奇。氨基酸怎么自己组织成能复制、能代谢的生命?从达尔文到薛定谔,都在追问。我查不到最终答案,可查的过程本身就是乐趣。那种忽然明白一个小小原理时的欣喜,和我小时候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孔子说:“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不知老之将至”——这六个字,越品越有味。孔子说这话时已是暮年,可他周游列国,整理六经,教导弟子,哪一样不是兴致勃勃?他若活在今天,大概也会上网查无机物怎么变成有机物。
好奇心,是老与不老最灵敏的试纸。一个人如果还在问“为什么”,还在为未知兴奋,他就没有老。公园里遇见一位练太极拳的老先生,头发全白,腰背笔挺。我夸他身体好,他笑着说:“今年八十七了,可心里还觉着是三十岁的小伙子。”他眼中有光——和我看镜子时的光是一样的。
造物主或许就是这样仁慈:让身体不可避免地老去,却在心里留了一块永远年轻的地方。杜拉斯在《情人》里写:“比起你年轻时的面容,我更爱你现在备受岁月摧残的容貌。”备受摧残的是皮囊,可皮囊底下藏着的灵魂,却因饱经风霜而愈发显出光彩。
古人有一首小诗写得好:“近来年岁长,世事渐慵疏。唯有看山眼,犹似少年初。”看山眼还是少年时的看山眼,这便够了。
前几日在小区散步,邻居家那个叫我“爷爷”的小孩,已经是初三的半大小子了,看见我还认真地喊一声“爷爷好”。我应着,心里忽然觉得这声“爷爷”也挺好听。他在学习的年纪,而我在学着被叫“爷爷”的年纪。我们都在学,都在经历生命给予的不同课程。
回到家照镜子,镜中人头发花白,眼角有纹,可眼睛里分明有光。那光不是老年的光,而是几十年前那个刚参加工作、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轻人眼睛里的光。踏遍青山,人未老——山还是那座山,心还是那颗心。
从无机物到有机物,从有机物到生物——这就是生命走过的路。而我六十多岁,还在走这条路。不是走生命的路,而是走求知的路。那条路没有尽头,也最有尽头:没有尽头是因为总有无穷的未知在前头;有尽头是因为好奇心生根的地方,就是家的方向。屈原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年轻时读是豪迈,六十岁再读,却是亲切。
所谓老与不老,全在一念之间。庄子说“安时而处顺”,既然不觉老,那便是不老。窗外杏树、桃树已是绿叶满枝,人在这春天里,怎么会老呢?六十多岁,不过是一个平常的数字,像一把旧钥匙,有时用它开门,有时只是摸一摸,便觉得心安。
至于明天还会不会有人叫“爷爷”,叫就叫罢。反正我心里住着的,还是那个听见第一声“叔”时微微一愣的青年。他从来没走,也永远不会走。
爱因斯坦说:“重要的是不要停止提问。”我这颗心,还远远没有停止。踏遍青山人未老——我愿意带着这句话,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