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镇北堡的黄土残垣里,我窥见了中国电影的魂魄

      风是这里的第一位导游。


      它从贺兰山的嶙峋缺口处席卷而来,带着砂石的粗粝和千百年来未曾褪去的兵戈之气,扑打在你的脸上。眼前,两座用黄土夯筑的城堡,如两位被时光风干的巨人,沉默地匍匐在苍茫天地间。这里不是江南的粉墙黛瓦,没有亭台楼阁的精致;这里是宁夏的镇北堡西部影视城,它的美学辞典里,只有四个字:古朴、原始、粗犷、荒凉。然而,正是这份被作家张贤亮称为“出卖荒凉”的底气,让中国电影最雄浑、最野性、最关乎生命本质的篇章,从这里走向了世界。


      踏入影城,你首先穿过的是一道“知之门”,两旁镌刻着张贤亮先生的手笔:“旅游长见识,行走即读书”。这并非寻常景点附庸风雅的点缀,而是一把钥匙,提示你即将开启的,是一场在断壁残垣间的深度阅读。


      明城,是岁月与光影共同雕刻的史诗。


      那座标志性的“月亮门”,如一弯静谧的残月,悬在土黄色的苍穹下。它因《红高粱》而永恒,张艺谋的镜头曾在此捕捉夕阳与暗夜,让“我爷爷”和九儿的故事,裹挟着高粱酒的烈性,喷薄而出。手指抚摸过城门粗粝的、掺着草梗的土坯,那触感并非冰冷的死物,仿佛仍能感到胶片转动时留下的余温。你会忽然明白,真正的场景不是搭建出来的,它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一旁的“十八里坡”酒坊里,硕大的酒缸默然陈列,红布封口,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汉子扯开嗓子吼出生命的赞歌。这里的荒凉,是一种饱满的、孕育着巨大张力的荒凉,它让《红高粱》的炽热、《黄河谣》的浑厚、《牧马人》的坚韧,找到了最贴切的肉身。


      转身步入清城,则是另一番人间烟火与奇幻梦境交织的图景。


      城墙更为高大完整,街道屋舍也规整了许多,勾勒出一幅中国古代北方小镇的缩影。但让它名动天下的,却是一个关于“一万年”的爱情神话。那面斑驳的城楼,就是至尊宝与紫霞仙子上演旷世诀别的地方。无数游人驻足于此,模仿着电影里的姿势与台词,喧闹声中,那份经典的悲怆与遗憾,以另一种方式获得永生。你会发现,坚硬的黄土城墙与虚幻的浪漫光影,在此达成了奇妙的共生。清城里,张贤亮纪念馆静立一隅,这位“用智力把荒凉变成财富”的文人,他跌宕的人生与宏大的文化构想,本身就是一部不逊于任何电影的传奇。他所收藏的古典家具、古建筑构件,在“大美为善”展厅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泽,那是时间另一种形式的沉淀,与城外的苍凉遥相呼应,构成了文明的一体两面。


      当你漫步在“老银川一条街”,时空的错位感会达到顶峰。这条以民国时期银川最繁华的“柳树巷”为蓝本复刻的街道,布庄、药铺、镖局、茶馆鳞次栉比,空气中若隐若现地飘着“洪七公叫花鸡”的焦香。挑着担子的“货郎”、黄包车夫的模样凝固在街头,你可以随意走入任何一个场景,挑起算盘,坐上花轿,或是在镖局里假意押一回镖。这里没有玻璃展柜的隔绝,历史被解构为可触摸、可扮演的片段。它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相:所谓历史,从来不只是帝王将相的宏图霸业,更是这些琐碎、生动、充满烟火气的日常生活的总和。


      穿行在明城的狂野与清城的奇幻之间,一个哲思会缓缓浮现:镇北堡的魔力,究竟何在?


      它绝非一个精致的、无菌的影视主题乐园。恰恰相反,它毫不掩饰其废墟的本质——明代弘治年间始建的土堡,清乾隆年间地震摧毁后又重建的“新城”,城墙上的黑窟窿是1958年“土法炼钢”的遗迹,更早之前,这里只是牧羊人的羊圈。它的“衰而不败”,正体现在这种层层叠叠的历史伤疤与生活印记上。电影艺术家们慧眼识珠,看中的正是这份“真”。在这里,场景无需刻意做旧,历史感本身就弥漫在每一粒风沙里;表演无需过分雕琢,人在此种环境下的反应,便是最真实的戏剧。


      这便成就了镇北堡独一无二的“在场”美学。它让《大话西游》的悲欢离合,有了一个坚实到近乎残酷的舞台;让《新龙门客栈》的刀光剑影,浸染了大漠风沙的真实质感。你来此,不仅是参观一个“拍摄地”,更是步入一个依然“活着”的时空力场。你可以是冷眼的旁观者,也可以是入戏的剧中人。这种模糊了真实与虚构、历史与当下、观看与参与的边界,正是它最迷人的哲学内涵。


      离开时,风依旧在贺兰山与古堡间呜咽。回首望去,残阳给黄土城堡镶上一道倔强的金边。我突然懂得,镇北堡出卖的,从来不是贫瘠的“荒凉”。它出售的,是一片可以安放所有激烈情感、所有生命故事、所有文化想象的绝对空间。在这里,中国电影找到了它失落的野性与魂魄;而我们每一位访客,则在行走与阅读间,触摸到了历史肌理中,那份粗粝而蓬勃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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