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大雪纷飞,她的银丝如飞絮,一双猩红的眼睛,隔山对面拿着刀剑的人都是要取她性命德高望重的神仙或者正在修行,想要得道的众多泛泛之辈。
她把眼睛轻轻闭上,“你们为何不放过我,为何苦苦逼迫,你们就如此不能容我在世间苟活吗。”
再睁开眼睛时,她满脸的悲戚和怒意,席卷一方天地,雪突然间下得喘急,风刮得猛烈, 林中有野兽叫嚣的声响,此起彼伏。
那些人中,自然少不了贪生怕死,畏首畏尾的,他们后退了好几步,以便观时局,决定是战还是逃。
他似乎掐准了时机到来,自天空乘云缓缓落下,漫天的雪不沾他衣袂,盈盈可握的风无法吹皱他的身影,他还是这般一尘不染,落下至众人前方,她看到他面无波澜,眼神清澈,就如一千年前所认识的他,始终未变过丝毫。
“你也是要来歼灭我的吗?离陌。”她的声音颤抖,小心翼翼地问。
“是。”
多想听到他说不是,其实我是来带你一起走的 ,就像曾经,两个人尚在天庭相依为命时,她一旦做错了什么,闯下祸事,他都替她担着,带她一次又一次逃离世故现场。
只是,自从发生了眼前的事情,她知道,她和离陌只可今生要么成为陌路人,要么成为敌人。
“离陌,要杀我的这么多人里面,如果可以死在你手里,我是愿意的,你是天庭的人,你有你的立场,我亦是,我的父兄曾是这万窟山最高傲的领主,他们为天帝征战四方,将妖魔两界吞噬的土地一一征讨回来,后来天帝却惧怕我父兄功高震主,联合天庭迂腐的神仙们,连夜诛杀我的父兄,而我所做过的一切,我从未后悔,因为我要为父兄讨回公道。”
“就不能放下吗?天帝已知错,故而留你在天庭,一出生便享了若凰公主的尊号,吃穿用度和天庭的七位公主并无差异,为何不能放下过去,重新活下去呢。”
原来,离陌和天庭愚昧的神仙是一样的,果真自己识人不清,日久见人心,大抵如此。
她失望透顶,冷笑一声,笑出渗人的声。
“我错看你了,罢了,今日我已无活路,不如就此自我了解,免得你的剑脏了我的脖子。”
她紧紧抱着怀里染着血迹,锈迹斑斑的剑,一跃而下。他朝她飞去,伸出的手,未触及她的手,他似乎也因为掌握不好飞出的力道,直线下降。同她一起跳进了虚无崖底。
反应过来的众人连忙靠近虚无崖,只见里面巨沙成蛹,上下浮动,早已吞噬了跳下去的两个人。
虚无崖,一入粉身碎骨,尸骨无寻,生魄进崖底,滋养着万年一开的诛情花。
时隔又一个千年,当年嗜杀成瘾的天帝也渐渐老了。
唯一还陪伴在老天帝身边的是一只寒鸦,他停立在老天帝的肩膀上休憩,老天帝颤颤巍巍地迈上凌霄殿,他坐了万年的宝座,再坐一次,初时的野心勃勃竟然也会在老去之时,烟消云散。
他坐在上面好一会儿,发了顷刻的呆,忽然低头大哭,他自言自语道:“到头来 我什么都没有了,阿婼,倘若你还在我的身边,我会不会要比现在好过一点儿,至少不会夜夜噩梦缠身,每梦见你一次,就见你在我眼前死一次,见你说一次绝情绝义,让我肝肠寸断的话,剜我装满你的心。阿婼,我真的错了,但你却也真的回不来了。”
“你知道,后来凤凰山被若凰改成什么名字了吗?”停歇在老天帝肩上的寒鸦,睁开了眼睛,幽深地凝望前方,张嘴说:“万窟山,以前一座万物灵长的仙山大概谁也没想到后来哀鸿遍野,都死于天帝的阴谋妒忌里。”寒鸦抬首,望向天高地阔的殿外。
“和魔族交易,总得付出点代价,比如你最爱的儿子离陌,其实早就在见到若凰一刻起,就情根注定深种,也注定要为你做错的事情付出代价。”
寒鸦说完之后,扑哧扇了一下翅膀飞出凌霄殿。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魔族就是没有感情的怪物吗?”
老天帝失控地站起来,推倒了宝座旁边的一对无价之宝的花瓶,他怒不可遏,他的咆哮在空空荡荡的殿内从回音巨响到衰弱。最后,只剩他背对着从殿外进来的光线,佝偻了身躯,瘫坐地上,独自安静地待着。
虚无崖底。
“你父君很生气,看起来也很难过,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沮丧的样子,仿佛失去了所有,你确定不回去看看他吗?”
他一手按住萝卜,一手刀起刀落,整齐划一地切着萝卜的手一顿。
“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真的这么绝情,我对他莫名有点同情了,对了,我还没飞远之前,听到你父君说我们是没有感情的怪物,委实冤枉。”
一个玄衣少年,从树上跳下。
“如果不是为了报恩,我才不愿意为你们东奔西跑。”
“那是若凰没看上你的以身相许,你又想报恩,不想欠人的,只能帮我们跑腿了。”
寒鸦恶狠狠地瞪着他,“我不要面子的吗?陈年旧事,求你莫再提。”
寒鸦扑哧一下,又变回寒鸦。
离陌淡淡地说:“你不见她一眼再走。”
“不了,与其让她恨我,不如让她遗忘我。”
寒鸦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