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琬注礼

《古今镜鉴录》历史小说( 第七篇)


【开卷语】

      我们虚构历史,不是因为历史不足信,而是因为真实太过沉默。

      在这些故事里,你会遇见熟悉的陌生人。

——


      会昌元年,夏。长安。

      太液池的荷花开了。

      粉白相间的花瓣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露珠在叶面上滚动,像无数颗细碎的珍珠。池畔的杨柳垂下万条绿丝,拂过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远处的蓬莱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山水画。

      裴琬站在池畔,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已经看了半个时辰。

      她没有看荷花,没有看柳树,也没有看蓬莱山。她在看倒影,太液池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六十岁了。

      她看着水中的那个老妇人,满头白发,面容清瘦,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她已经很久没有照镜子了,不是不敢,是不愿。镜子里的人太陌生,陌生到她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可水中的倒影不会骗人。

      那就是她。裴琬。前朝昭容,本朝内文学馆学士。十四岁入宫,侍奉过三位皇帝,编纂过十七部典籍,教过上百个嫔妃宫女。

      她这一生,都在与文字打交道。

      可她最想写的那本书,至今没有写完。

      “裴学士。”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裴琬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鹅黄色衫子的女子,十六七岁,眉目如画,嘴角带着一丝俏皮的笑意。

      “王才人。”裴琬微微颔首。

      “裴学士,陛下说,今日的内文学馆课业,他也要来听。”

        裴琬的心微微一沉。

        皇帝要来听。这意味着她今天的讲课,不能说任何“出格”的话。那些她在《周礼阴仪注》里写的东西,那些关于“女性参政”“内朝议事”的论述,一个字都不能提。

      “陛下要来,那是臣妾的荣幸。”裴琬的声音很平静。

      王才人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裴学士,你上次给我讲的那段‘女史掌内令’,我回去想了好久。我觉得你说得对,既然《周礼》里都有‘女史’的记载,为什么后世就没有了呢?”

      裴琬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个年轻女子很聪明,比她教过的任何一个学生都聪明。可她也太聪明了,聪明到让她不安。

      “王才人,”裴琬的声音很低,“有些话,只能在屋里说。在外面,不能说。”

      王才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天真,几分狡黠。

      “我知道。可我想知道——如果女子也能参政,像武则天那样,是不是就不用在后宫争宠了?”

      裴琬的心猛地一跳。

      武则天。

      这三个字,在大唐的宫廷里,是一个禁忌。虽然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虽然武周的痕迹已经被抹去,可每当有人提起这个名字,空气就会凝固。

      “王才人,”裴琬的声音变得严厉,“此话不可再提。”

      王才人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裴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个年轻的女子,把她当成了什么?当成了通往权力的阶梯?当成了教导她如何争宠的军师?

      她不想当阶梯,也不想当军师。

      她只想写完那本书。


【一】


      裴琬的弟弟裴休,是在会昌元年六月来到长安的。

      他是湖南观察使,任满回京述职,顺便看望姐姐。姐弟俩已经有三年没有见面了,裴休在湖南的时候,裴琬每月给他写一封信,信上说的都是家常,身体好不好,宫里有什么新鲜事,长安城里的物价涨了还是跌了。

      裴休每次回信,都说自己很好,让姐姐不要挂念。

      可他知道,姐姐信上说的那些“家常”,没有一句是真正的“家常”。她在字里行间藏着别的东西,对朝政的看法,对时局的忧虑,对未来的担忧。她不敢明说,只能藏在那些看似平淡的句子后面,像一条暗河,在地底流淌。

      裴休每次读到这些信,心里都很疼。

      他知道姐姐的才华,比朝堂上那些所谓的“名士”强十倍不止。可因为她是女子,她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做官,不能在朝堂上发表意见。她只能待在内文学馆里,教那些嫔妃宫女读书识字,写一些永远不会有人认真看的注疏。

      他觉得不公平。

      可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

      “阿姊。”裴休走进内文学馆的值房,      看到姐姐正坐在案前写字。

      裴琬抬起头,笑了。

      “休儿,你来了。”

      裴休走近,看到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标题写着《周礼阴仪注》。他随手翻开一页,看到这样一段话:

      “‘阴礼’者,妇职之纲也。《周礼》以阴礼教六宫,以阴礼教九嫔,以阴礼教女御。然则何谓阴礼?注曰:阴礼者,妇人之礼也。然礼者,非仅仪节,乃制度也。有阴礼,则有阴政;有阴政,则有阴朝……’”

      裴休的手停住了。

      阴朝。

      这个词,他从没在任何注疏里见过。

      “阿姊,这个‘阴朝’是什么意思?”

      裴琬放下笔,看着弟弟,目光平静。

      “休儿,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个词……不妥。”

        “为什么不妥?”

        “因为……”裴休斟酌着措辞,“因为‘朝’是天子之朝,是男子议事的地方。妇人不得干政,这是古礼。”

      “古礼?”裴琬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休儿,你知道《周礼》是谁写的吗?”

      “据说是周公。”

      “周公是男子还是女子?”

      “男子。”

      “那周公写的礼,自然是站在男子的立场上。”裴琬的声音很平静,“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个女周公,她会怎么写?”

      裴休愣住了。

      “阿姊,你……你在写什么?”

      裴琬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太液池的荷花。

      “休儿,我十四岁入宫,到今天四十六年了。四十六年里,我见过太多聪明的女子,她们不亚于任何男子,甚至比大多数男子更聪明,更有见识,更有能力。可她们的一生,都被困在这座宫里,困在‘妇人不干政’的古训里,困在那些她们从未参与制定、却必须遵守的规则里。”

      她转过身,看着弟弟。

      “我写这部《阴仪注》,不是为了造反,不是为了推翻什么。我只是想,把那些女子的智慧,把她们的故事,把她们本可以为这个天下做的事,记下来。万一有一天,有人看到了,觉得‘也许可以试一试’,那就够了。”

      裴休看着她,眼眶红了。

      “阿姊,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写一部……一部‘女人治国的书’。这种东西,如果被人看到,你会被杀头的。”

      “我知道。”裴琬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把它藏在注疏里。表面上是注《周礼》,实际上是在写别的东西。那些只看训诂的人,看不懂。那些只想找茬的人,看不到。只有那些真正想看的人,才会看到。”

      裴休沉默了很久。

      “阿姊,你……你让我看看。”

      裴琬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裴休坐在案前,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到了“阴礼”被重新解释为“女性参政的礼制依据”;他看到了“女史”被追溯为上古时期女性参政的制度原型;他看到了“嫔妇之法”被引申为“后妃接受政务训练的必要性”;他看到了在注释的夹缝里,裴琬悄悄地写下了一句话——

      “武曌称帝,虽悖君臣之伦,然其治国有方,用人唯才,此亦女子之能也。后世论者,当取其长而舍其短,勿以人废言。”

      裴休的手在发抖。

      “阿姊,你……你提到了武则天?”

      “提了。”

      “你疯了!朝廷最忌讳的就是武周旧事,你居然在书里写这个?”

      “我没有写‘赞同’她。”裴琬纠正道,“我写的是‘取其长而舍其短’。评价一个皇帝,无论男女,都应该看她的政绩,而不是只看她的性别。这有什么错?”

      裴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承认,姐姐说的没有错。可在这个时代,“对错”不是最重要的,“安全”才是。

      “阿姊,”他放下竹简,握住姐姐的手,“你听我说。这部书,不要给任何人看。写完也不要给人看。藏起来,藏到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等到……等到有一天,天下变了,再拿出来。”

      裴琬看着弟弟,目光温柔而悲凉。

      “休儿,我已经六十岁了。我能等的,还有多少年?”

      裴休无言以对。

      窗外,太液池的荷花在风中摇曳。一朵花瓣飘落,落在水面上,缓缓下沉。


【二】


      会昌元年七月,内文学馆。

      王才人又来上课了。

      今天是讲《周礼·天官·冢宰》中的“妇职”一章。裴琬按照惯例,先逐字逐句地讲解经文,然后引申到历代后妃的德行,最后总结“妇人以德为本,以顺为行,以家为天下”。

      这些都是套路。她讲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讲。

      可今天,王才人不满足于套路。

      “裴学士,”她举手提问,“经文说‘九嫔掌妇学之法’,这个‘妇学’学的是什么?”

“学的是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裴琬回答。

      “‘妇言’学什么?”

      “学说话。”

      “学说什么话?”

      裴琬看着她,看到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学说该说的话。”

      “什么话是该说的话?”王才人穷追不舍,“是《礼记》里说的‘内言不出于阃’吗?还是《周礼》里说的‘女史掌内令’?这两个,哪个才是‘该说的话’?”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其他几个嫔妃都看着裴琬,等她回答。

      裴琬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王才人在做什么,这个年轻的女子,在试探她的底线,在逼她说出那些只能在暗处说的话。她不知道王才人是出于好奇,还是出于野心,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动机。她只知道,她不能说。

      “王才人,”她的声音很平静,“‘内言不出于阃’,是《礼记》的话;‘女史掌内令’,是《周礼》的话。两部都是经典,不相矛盾。前者说的是妇人不该干预外朝之事,后者说的是后妃可以管理内宫之令。内外有别,各司其职,这才是圣人的本意。”

      王才人似乎有些失望,没有再追问。

      可裴琬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失望,是笃定。

      她笃定裴琬知道答案。

      她只是不想说。


【三】


      那天深夜,裴琬一个人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周礼阴仪注》的稿子。

      今天王才人的提问,让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的书,不能再这样写下去了。

      不是因为写得不好,而是因为写得“太明白”。

      她原本以为,把那些“出格”的想法藏在注疏里,别人就看不懂。可王才人看懂了。不但看懂了,还来问她。这说明她的“藏”,藏得不够深。

      也许,她根本就不该藏。

      也许,她应该把那些想法写得更隐晦,更曲折,更似是而非,让人读了之后似懂非懂,似悟非悟,像隔着一层纱看花,像在雾里看山。

      她提起笔,在稿子上修改。

      原来写的是:“阴礼者,妇人之礼也。然礼者,非仅仪节,乃制度也。有阴礼,则有阴政;有阴政,则有阴朝。”

      她改成:“阴礼者,阴之礼也。礼者,理也。有理则有制,有制则有秩。秩者,天地之序也,非男女之别也。”

      改完之后,她读了一遍,觉得还是太明白了。

      又改成:“礼者,天地之序也。阴者,地之道也。地承天而生物,礼因人而显义。故阴礼者,非妇人之礼,乃地之礼也。地之礼,何分男女?”

      她放下笔,看着这段文字。

      这段文字,表面在说“礼”,实际在说,女性参政,不是“妇人干政”,而是“天地之道”。她用的是《周易》的语言,讲的是阴阳五行的道理,引的是圣人经典。

      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那些想看懂的人,一定能看懂。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写。


【四】


      会昌元年八月,仇士良病逝。

      这位掌控内侍省二十年的老宦官,死在了自己家里。死前,他把养子刘贽叫到床前,说了一句话:“贽儿,那卷书……替我收好。”

      刘贽知道他说的是哪卷书《北司职守录》。

      那是仇士良生前最后几年,用尽心血编纂的一部宦官宪章。他想给宦官立规矩,想给北司留一条正路,想让自己死后不被后人唾骂。

      书没有完成。可仇士良说:“够了。留下个样子,后人就知道怎么做了。”

      仇士良死后第三天,刘贽整理他的遗物,在一只黑漆木匣里发现了几页残稿。

      不是《北司职守录》。

      是裴琬的《周礼阴仪注》的抄本。

      刘贽愣住了。

      仇士良怎么会有裴琬的书?他什么时候看到的?他看到了多少?他为什么要抄下来?

      刘贽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仇士良把这几页残稿和《北司职守录》放在一起,说明在他心里,这两部书是同等重要的。

      一部是给宦官找出路,一部是给女子找出路。

      都是给“不该有权力的人”找权力。

      都是“大逆不道”。

      可都是对的。

      刘贽把这几页残稿收好,放在自己贴身的口袋里。他决定,找个机会,还给裴琬。


【五】


      会昌元年九月,裴琬完成了《周礼阴仪注》的初稿。

      全书共十二卷,四十万字。从“阴礼”到“妇职”,从“女史”到“内朝”,从“嫔妇之法”到“后妃之德”,她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女性参政礼制依据”。

      她不敢说这是“女性治国论”。她只是说,如果女子有才,为什么不能用?如果女子有德,为什么不能参政?如果女子有能力,为什么不能治理天下?

      她把这些话,藏在经典的注疏里,藏在经文的解释里,藏在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训诂文字后面。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看到。

      她只知道,她写了。这一生,总算没有白活。

      写完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值房里,把十二卷稿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之后,她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释然。

      四十六年了。从十四岁入宫,到今天六十岁,四十六年里,她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她“做点什么”的机会。可机会从来没有来。

        她等不起了。

        所以她决定自己创造机会。

        这本书,就是她创造的机会。

        “裴学士。”门外传来王才人的声音。

        裴琬擦了擦眼泪,起身开门。

        王才人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

        “裴学士,我有事想跟你说。”

        “进来吧。”

        王才人走进来,看到案上堆着的稿子,目光闪了一下。

      “这就是……你写的那本书?”

      裴琬没有回答。

      “裴学士,我不会告诉别人的。”王才人的声音很诚恳,“我知道你写这些,是为了天下女子。我也想做点什么。”

      裴琬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陛下看到这部书。”

      裴琬的心猛地一跳。

      “不行。”

      “为什么?”

      “因为陛下不会懂。”裴琬的声音很平静,“他不会懂你我在说什么,不会懂这些文字背后的意思。他只会觉得,这是一个老学究在注经,没什么稀奇的。”

      “可如果他不看,这部书就永远没人看了。”

      “那就永远没人看。”裴琬的声音很坚定,“宁可没人看,也不能让它落入不该看的人手里。”

      王才人沉默了。

      裴琬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女子,并不是她之前想的那样,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权力,而是真的……想做点什么。

      “王才人,”裴琬的声音变得柔和,“你有这份心,我替天下女子谢谢你。可有些事,急不得。这部书,该让人看的时候,自然会有人看。不该让人看的时候,你强塞给人看,只会害了它,也害了你我。”

      王才人低下了头。

      “裴学士,我……我不太懂。”

      “你以后会懂的。”

      裴琬送走了王才人,回到案前,将十二卷稿子装进一只木匣,锁好,放在书架的最高处。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太液池一片银白。

      她想起六十年前,她四岁的时候,父亲教她认第一个字——“人”。

      父亲说:“琬儿,‘人’字很好写,一撇一捺。可做‘人’,很难。”

      她问:“为什么难?”

      父亲说:“因为人活在世上,要做很多选择。有些选择是对的,有些是错的。对错之间,有时候隔着一条线。你要学会找那条线。”

      她找了五十六年,终于找到了。

      那条线,不在别处,在自己心里。


【六】


      会昌元年十月,王才人向皇帝告了密。

      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好意”。她觉得裴琬的书太好了,应该让皇帝看到。她觉得皇帝英明神武,一定能理解裴琬的用心。她觉得这是一件好事,让皇帝知道女子也能治国,也许他就会重用有才的女子,也许她王才人也能因此得到更多的宠爱和信任。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她只是太年轻了。

      十六岁。在这个年纪,她还不知道,善意有时候比恶意更可怕。

      皇帝听了王才人的话,笑了笑。

      “裴学士还有这等奇论?朕倒要看看。”

      他下旨,让裴琬把《周礼阴仪注》呈上来。

      裴琬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内文学馆给嫔妃们讲课。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臣妾遵旨。”

      她回到值房,打开木匣,取出那十二卷稿子。

      她没有犹豫,直接拿起剪刀,将第一卷剪碎。

      然后是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

      碎纸片落了一地,像一场雪。

      青萝站在一旁,哭得说不出话来。

      “娘子,你……你写了三年啊……”

      “三年。”裴琬的声音很平静,“可有些人,一辈子也写不出来。我写了,就够了。至于别人看不看,不重要。”

      她剪到第五卷的时候,手停了下来。

      这一卷,写的是“女史”制度——上古时期女子参政的历史。她从《周礼》《礼记》《尚书》里引经据典,考证出周代有“女史”一职,“掌王后之礼,掌内宫之令,掌女工之教”。她在注疏里悄悄加了一句话:“女史之设,非仅为礼,乃为政也。古者妇人亦参政,后世乃废。”

      这一卷,是她最用心写的一卷。

      她舍不得剪。

      可她知道,不剪,就是死。

        她咬了咬牙,剪了下去。

      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她苍老的肩膀上,落在她颤抖的手心里。

      她捡起一片碎纸,上面写着两个字——“阴政”。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捏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七】


      三日后,裴琬将删改后的《周礼阴仪注》呈给皇帝。

      删改本只有六卷,二十万字。那些关于“女性参政”“内朝议事”“武则天评价”的内容,全部被删掉了。剩下的,只是纯粹的训诂考据——解释字词,辨析名物,考证制度。枯燥,平淡,毫无新意。

      皇帝翻了几页,笑了。

      “文人好为惊人之语。朕还以为是什么奇书,原来不过是老生常谈。”

      他把书稿扔在一边,不再理会。

      裴琬跪在殿下,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心里,在滴血。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用尽一生的才华,写下了一部她认为最重要的书。可到头来,她必须亲手毁了它,才能活下去。

    她不知道这值不值得。

    她只知道,她别无选择。


【八】


      那天深夜,裴琬一个人坐在值房里,面前是那只空了的木匣。

      稿子还在,她没有真的剪碎全部,她留了一份完整的抄本,藏在只有她知道的地方。可她知道,这份抄本,在她活着的时候,永远不会再拿出来了。

      窗外,太液池的荷花已经谢了。残荷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哭泣。

      青萝端着一碗茶走进来,看到裴琬坐在黑暗中,吓了一跳。

      “娘子,你怎么不点灯?”

      “不需要灯。”裴琬说,“我看得见。”

      青萝把茶放下,点亮了灯。

      烛光中,她看到裴琬的脸上有两行泪痕。

      “娘子……”

      “青萝,你说,一百年后,会有人看到这部书吗?”

      “会的。”青萝说,“一定会有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青萝想了想,“因为好书是不会被埋没的。就像好人一样。也许一时半会儿没人看到,可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的。”

      裴琬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


【尾声】


      会昌元年腊月,裴琬出宫为尼。

      她说是“年老体衰,不堪宫役”,请求放归。皇帝准了。她在长安城南的终南山上找了一座小庵,取名“清音庵”,一个人住在那里,每日诵经、打坐、种菜、看书。

      没有人知道,她的庵里藏着一部书——《周礼阴仪注》全本。

      她把它放在佛像的腹中,用蜡封好,等待着那个“有缘人”。

      会昌二年春,李元晦南迁途中,路过终南山,特意上山探望裴琬。

      两人在庵前的松树下对坐,喝了一壶茶。

      “裴琬,你还好吗?”

      “还好。”裴琬说,“青山绿水,鸟语花香,比宫里强多了。”

      李元晦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你……你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这一生。后悔入宫。后悔写那些书。后悔……做了那么多事,却什么都没改变。”

      裴琬沉默了很久。

      “元晦,你说,什么是‘改变’?”

      李元晦愣住了。

      “我年轻的时候,以为‘改变’就是做官,就是变法,就是让天下按照我的想法运转。后来我老了,发现天下不会按照任何人的想法运转。你想让它往东,它偏往西。你想让它快,它偏慢。你越想改变它,它越不变。”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后来我想通了。‘改变’不是让天下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改变’是让天下知道,还有另一种可能。至于这个可能能不能实现,什么时候实现,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我的书写了,藏了。也许一百年后,有人看到它,说‘这个老太太有点意思’。也许一千年后,有人看到它,说‘原来一千年前就有人想过这些’。也许永远没人看到,它就烂在佛像肚子里,变成一堆废纸。”

      她笑了笑。

      “可那又怎样呢?我写了。我这一生,没有白活。”

      李元晦看着她,眼眶红了。

      “裴琬,你比我勇敢。”

      “不是勇敢。”裴琬说,“是没有退路。你还有朝廷,还有新法,还有那些等着你去救的苍生。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支笔。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退路。退到最后,无路可退,就是前路。”

      李元晦无言以对。

      山下,夕阳西下,长安城的方向,晚霞如血。

      两人沉默地坐着,听着松涛阵阵,听着鸟鸣啾啾,听着风从远方吹来,带着麦子的香气,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千年前和千年后,所有人的呼吸。

      裴琬忽然说:“元晦,你走之前,我送你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给李元晦。

      李元晦展开,看到上面写着四个字——

    “镜鉴千秋。”

      落款是:裴琬。

      李元晦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中。

      “裴琬,我会好好收着的。”

      裴琬点了点头。

      “走吧。天快黑了。”

        李元晦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下山。

      裴琬坐在松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她闭上了眼睛。

      耳边,仿佛又听到了六十年前父亲的声音——

      “琬儿,‘人’字很好写,一撇一捺。可做‘人’,很难。”

      她睁开眼睛,看着远方。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暮色四合,山影重重。

      她站起身,走回庵里。

      佛前,长明灯在燃烧。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没有念经。

      她在想,那个“有缘人”,什么时候会来。

(本篇全文完)

      他们穿着古人的衣裳,却怀揣你我共有的彷徨。承启王朝从未存在,但每一次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抉择,都真实地发生过,正在发生,还将发生。

      请翻开这面铜镜,照见那未曾老去的挣扎。

      ——《古今镜鉴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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