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7号 星期二,初二
上午去找庆瑗,她正在看电视,神情淡淡的,毫无节日气氛,电视里演的《西厢记》。
有好几个邻家女人拥进来看电视,我们坐了一会儿,庆瑗复读时认识的一个外村的同学来找她,于是我们仨去了东间。谈话没什么新内容,发了一通感慨,我就告辞了。
没想到下午庆瑗顶着雪来找我了,还非要拉着我去村北边埠顶上玩。我正在把几张明信片排进相框,刚构思出一个好的方案,况且外面还在下小雪,天很阴冷,不想去。“非要去?有什么事么?”我以为她又要我给出什么主意。
“去耍耍。”她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没办法,我胡乱收拾了相框,跟着她出去。
她打着伞,我却连围巾都没来得及找,真冷!
她好像没觉得冷。她穿着肥大的松松垮垮的毛衣和裤子,和我这西服版的年衣完全不同。就象母亲说的,她姊妹几个穿衣风格“有点怪,一般人穿不出去”,但我觉得穿她身上真符合她:她喜欢看三毛和张爱玲写的东西,多多少少骨子里有点象她们:外表柔弱、内在坚韧和浪漫。
我们一直向西,穿过砖瓦厂,到了连接我们两个村的一条大路上,然后一直向北。
深冬的土地一片萧瑟,岭上高高洼洼,显得荒凉又破碎。雪还没有完全覆盖住地皮,一片尚未拔的棉花柴和玉米秸还矗立在风里,倒多了一点意思。
上学时,洼里(指离我们十几里外的高氟水地区的一些地方)一些同学把我们这儿说成是“山”,以为地势很陡峭,“上面还能种地?” 她们有点惊讶。
“就是看上去陡,上去还有平坦的地。真正的山也可能这样的。”
我说。
其实我也没见过真正的山。
身上越来越冷,庆瑗要脱一件衣服给我穿,我赶紧止住她,她看上去比我柔弱多了。
她领我进到她村的果园,道路曲曲折折,粗壮的果树枝杈勾肩搭背,罩住了行垄。
我们边走边聊。她一直很关心我找男朋友的事。在她看来,我前年在玛钢厂打工时认识的男孩就很合适“你们得说开啊!不要模模糊糊的,这样不行。”
她说。
我很伤感。他的确很好,眼睛和嘴角笑起来的弧度,象极了《罗马假日》的男主,那么深邃又深情,他走着走着,忽然跳一下去够路边树上叶子的样子,又那么调皮……
但是,我有点不愿和任何人说起的顾虑:我之所以犹豫,只是因为我个矮,而他,也不高。
我担心我们走到一起,我们,甚至我们将来的孩子,都会备受侮辱和轻视。母亲平常就笑我脸大得“象一腚墩的”,而且还给我起了个“环她奶奶”的外号,我也不认得环她奶奶是什么样子,总之不是好样吧,不然不会拿出来取乐。也因为她这些说法,我对自己的外貌一点自信都没有了。
我不愿说出我的想法的原因,是觉得只要我对任何人这么一说,都是对我们这份友情也是对他的极大不尊重和侮辱。
那段短短的时光,我们藏着对彼此的好感,却从来没有说破。就这样吧。
“我在心里已经告别了。”我故作轻松地说。
“你不觉得可惜?”她问。
没有觉得可惜,但是很痛苦。
“有一首歌听过没有?’昨日的朋友悄悄地离去……也许你从来不愿告诉我,我也不想再问你为什么……”
《潇洒地走》,但其实一点也不潇洒啊!
我有时对自己说根本没那回事,是自己内心戏太丰富……也是自己欺骗自己。
也许会遗憾终生吧?
“我看你们还是应该坦率一些深谈一下,看他怎么说,即使不成,也往前走了一步,生活中的谜已经够多了,不要再去人为制造了。”
她说。
是啊,为什么要害怕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