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学习第41天第三十三章第四部分
原文阅读
《诗》云:“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
《诗》曰:“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字词注释
[1] 《诗》云:此诗引自《诗经·大雅·皇矣》。
[2] 怀:归向,趋向。明德:具有美德的人。
[3] 以:与。色:严厉的脸色。
[4] 《诗》曰:此诗引自《诗经·大雅·烝民》。
[5] 輶(yóu):轻。
[6] 伦:比。
[7] 上天之载,无声无臭(xiù):引自《诗经·大雅·文王》。臭,气味。
译文参考
《诗经·大雅·皇矣》说:“我怀念文王的美德,他从不厉声厉色。”孔子说:“用厉声厉色去教育老百姓,那是末节下策。”
《诗经·大雅·烝民》说:“德行犹如鸿毛。”犹如鸿毛还是有行迹可比。《诗经·大雅·文王》又说:“上天化生万物,既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这才是最高的境界啊!
核心内容解读
读到《中庸》最后一章的这几句,整本书的气质忽然变了。前面还在讲“莫见乎隐,莫显乎微”的谨慎,讲“笃恭而天下平”的气象,到这里,子思引用《诗经》与孔子的话,直接把“教化”这件事推向了一个近乎“玄”的境界——不靠声音,不靠颜色,甚至不靠任何你能抓得住的东西。
“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出自《诗经·大雅·皇矣》。这是上帝(天)对周文王说的话:我所眷顾的,是你心中那光明的德行,而不是你如何大声疾呼、炫耀武力。孔子紧接着补了一刀:“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意思是,靠嗓门大、脸色凶来教化百姓,那是末流的手段,是最低级的层次。
这就和法家、兵家彻底划清了界限。法家讲“壹刑”,兵家讲“令之以文,齐之以武”,都默认人是需要被震慑、被驱使的。但儒家,尤其是《中庸》这里,认为真正的改变,只能发生在对方“心悦诚服”的那一刻。而心悦诚服,是无法通过压迫产生的。你吼得越凶,对方可能越抗拒;你摆出的架势越大,离人心反而越远。
接下来的“德輶如毛”,更是妙极。“輶”是轻的意思,说德行这东西,轻得像羽毛一样。这本来已经是一种极高的形容了——真正的力量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轻盈的托举。但子思还不满意,他说“毛犹有伦”——羽毛虽然轻,但它毕竟还是有形的、可以类比的东西(“伦”指类比、伦类)。
既然连“羽毛”这种比喻都嫌太实,那什么才是极致?他最后引出了《诗经·大雅·文王》里那句震古烁今的话:“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这四个字,是《中庸》全书的终点,也是儒家修养的最高峰。天的运行,是没有声音、没有气味的。 你看不到它,听不到它,闻不到它,摸不到它,但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这就是“至矣”——到头了,没法再高了。
把这几层逻辑串起来看,核心观点非常清晰:教化的本质是感通,而不是灌输;是潜移默化的化育,而不是强力干预。 从“不大声以色”(否定外在强制),到“德輶如毛”(肯定内在的轻盈),再到“无声无臭”(归于天道的虚无),这是一个层层递进的“做减法”的过程。
这在古今中外的思想中都能找到回响。老子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庄子说“坐忘”“心斋”,都是在讲去掉人为的痕迹,回归自然的本真。西方的苏格拉底在雅典街头与人对话,从不居高临下地训斥,而是通过不断的追问(诘问法),让真理从对方心里自己“长”出来——这不正是“不大声以色”的西方版本吗?现代教育心理学也证明,最优质的教育关系,是“隐性教育”,是教育者的人格魅力对学生产生的磁场效应,而非简单的知识搬运。
回到今天的生活,这段话对我们最大的启发在于“用力过猛”的反面教材。很多父母教育孩子,声色俱厉,结果孩子要么叛逆要么麻木;很多管理者带团队,天天喊口号、搞团建,结果员工不仅不信,反而觉得虚伪;甚至很多人修身养性,刻意表现得很“佛系”,其实内心焦灼不堪——这都是“声色”。
《中庸》告诉我们,如果你的德行还需要靠“表演”来维持,靠“声色”来彰显,那就还没入门。真正的好,是不觉得自己在好;真正的教化,是润物细无声。 就像空气,我们每天都在呼吸,却几乎从未意识到它的存在。
读完这一段,再看《中庸》开篇的“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豁然开朗。原来,所谓的中庸之道,并不是让我们在中间和稀泥,而是让我们像天一样活着——无声无臭,却承载万物。 这很难,但正因为难,才叫“至矣”。
背景知识介绍
儒学与中华民族的复兴(三)(节选)
(三)儒学的三个视角
在这可能即将出现的“新轴心时代”,面对着的与两千多年前的那个“轴心时代”的形势是完全不同了。全球化已把世界连成一片,任何国家、任何民族所要解决的不仅是其自身社会的问题,而且要面向全世界。因此,世界各国、各民族理应将会出现为人类社会走出困境的大思想家或跨国大思想家集团。实际上,各国各民族的有些思想家已在思考和反省人类社会如何走出当前的困局、迎接一个新时代的种种问题。在此情况下,各国、各民族的历史文化经验和智慧,无疑是十分重要的。因此,对影响中国社会两千多年历史的主流文化—儒学应有一总体的认识和态度是很必要的。
由于儒学是历史的产物,又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对它有种种不同的看法应说是很自然的。在今天全球化、现代化的时代,我们应该或可能怎样看儒学,我认为也许可以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来考察儒学:一是政统的儒学,二是道统的儒学,三是学统的儒学。
1.政统的儒学:政治化的儒学曾长期与中国历代专制政治结合,所提倡的“三纲六纪”无疑对专制统治起过重要作用。儒家特别重视道德教化,因而对中国社会在一定程度上起着稳定的作用。但是,把道德教化的作用夸大,使中国重“人治”而轻“法治”,而且很容易使政治道德化,从而美化政治统治;又使道德政治化,使道德成为为政治服务的工具。当然,在专制政治统治的压迫下,儒家的“以德抗位”“治国平天下”的“王道”理想也并非完全丧失。不过总的来说,政治的儒学层面对当今的社会而言可继承的东西并不太多,它存在着较多的问题。
2.道统的儒学:任何一个成系统有历史传承的学术派别,必有其传统,西方是如此,中国也是如此。从中国历史上看,儒、道、释三家都有其传统。儒家以传承夏、商、周三代文化为己任,并且对其他学术有着较多的包容性,他们主张“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但既成学派难免就会有排他性。因此,对“道统”的过分强调就可能形成对其他学术文化的排斥,而形成对异端思想的压制。在历史上某些异端思想的出现,恰恰是对主流思想的冲击,甚至颠覆,这将为新的思想发展开辟道路。
3.“学统的儒学”是指其学术思想的传统,包括它的世界观,思维方法和对真、善、美境界的追求等等。虽不能说儒学可以解决人类社会存在的一切问题,但儒学在诸多方面可为人类社会提供有意义的、较为丰厚的资源是无可否认的,应为我们特别重视。我这样区分,并不是说这三者在历史上没有关系,甚至可以说在历史上往往是密不可分的,只是为了讨论方便,为了说明我们应该更重视哪一个方面。基于此,我认为,当前甚至以后,儒学的研究不必政治意识形态化,让学术归学术;而且儒学应更具有“海纳百川”的气度,在与各种文化的广泛对话中发展和更新自己。
既然我们对儒学要特别重视的是其“学统”,那么我们应该如何从“学统”的角度来看儒学?我有以下四点看法:
1.要有文化上的主体意识。任何一个民族的生存与发展必须植根于自身文化土壤之中,必须有文化上的自觉,只有对自身文化有充分的理解与认识,保护和发扬,它才能适应自身社会合理、健康发展的要求,它才有吸收和消化其他民族文化的能力。一个没有能力坚持自身文化的自主性的民族,也就没有能力吸收和融化其他民族的文化以丰富和发展其自身文化,它将或被消灭,或被同化。
2.任何文化要在历史长河中不断发展,必须不断地吸收其他民族文化,在相互交流与对话中才能得到适时的发展和更新。罗素说得对:“不同文明的接触,以往常常成为人类进步的里程碑。”在历史上,中华文化有着吸收和融化外来印度佛教文化的宝贵经验,应该受到重视。在今天全球化的时代,面对西方的强势文化,我们应更加善于吸收和融合西方文化和其他各民族的优秀文化,以使中华文化更具有世界意义。
3.社会在不断发展,思想文化在不断更新,但古代思想家提出和思考的文化(哲学)问题,他们的思想的智慧之光,并不因此就会过时,有些他们思考的问题和路子以及理念可能是万古常新的。雅斯贝斯认为:在科学方法的运用上,可以说我们所处的时代是超过了亚里士多德,但就哲学本身而言,我们很难再达到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水准。哲学历史的某些发展是显而易见的,但我们并不能由此得出结论说,后代的哲学家就一定超过前代。
4.任何历史上的思想体系,甚至现实存在的思想体系,没有完全正确的,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绝对真理的学说,它必然有其局限性,其体系往往包含着某些内在矛盾,即使其中具有普遍意义(价值)的精粹部分也往往要给以合理的现代诠释。恩格斯在《反杜林论》草稿片断中说:“在黑格尔以后,体系说不可能再有了。十分明显,世界构成一个统一的体系,即有联系的整体。但是对这个系统的认识是以对整个自然界和历史的认识为前提的,而这一点是人们永远也达不到的。因而,谁要想建立体系,谁就得用自己的虚构来填补无数的空白,即是说,进行不合理的幻想,而成为一个观念论者。”这里所说的“体系”是指那种无所不包的、自以为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绝对真理”。“绝对真理”往往都是谬误之论。罗素在其《西方哲学史》中说:“不能自圆其说的哲学决不会完全正确,但是自圆其说的哲学满可以全盘错误。最富有结果的各派哲学向来包含着显眼的自相矛盾,但是正为了这个缘故才部分正确。”我认为这两段话对我们研究思想文化都很有意义。因为任何思想文化都是在一定历史条件下产生的,它不可能完全解决人类社会今天和明天的全部问题,就儒学来说也是一样的。
正因为儒学是在历史中的一种学说,才有历代各种不同诠释和批评,而今后仍然会不断出现新的诠释,新的发展方向,新的批评,还会有儒家学者对其自身存在的内在矛盾的揭示。在人类社会进入全球化的时代,不断反思儒学存在的问题(内在矛盾),不断给儒学新的诠释,不断发掘儒学的真精神中所具有的普遍性意义和特有的理论价值,遵循我们老祖宗的古训“日日新,又日新”,自觉地适时发展和更新其自身,才是儒学得以复兴的生命线。
(未完待续)
参考资料:
1《儒学十五论》,汤一介 著;陈越光 主编,海南出版社,2024年12月
2《大学·中庸(中华经典藏书)》【春秋】曾参;子思 著 王国轩 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