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媚的上午,我坐在亭子里,看亭外的一棵松树。
我差不多日日在这亭外的小径旁站桩或锻炼。小径两旁有柿子树、山楂树、枣树,另外还有这棵松树。不知道为什么,我于这棵松树一直很寡淡,我更喜欢那三棵果树。
这日,我站桩一小时后,身心透彻,放松,绵软。我坐在亭子里休息,目光平伸出去,正好面对着这棵松树。我想:那就看看这棵树吧。是它身上有什么东西、或没什么东西才使我对它不热情呢?
松树上满是松针。从我这面望出去,整棵松树镂空、穿透,没什么隐蔽性。这大概是我第一个不喜欢松树的原因,我不喜欢生活裸露无遗。
松树也不像另外三种果树那样会结果实。哦,不,松树应该也有果实的,松籽;但我以前没留意过,这棵松树,或这类品种的松树,是否结松籽。我没有研究过那种松果是干什么的,总之,我总觉得松树完全没用似的。
文学作品中常赞美松柏不惧严寒,不畏冰雪,冬夏青青。但青青有什么用呢?它依旧是那么枯燥简单,只有松针、松针。我观察到这棵松树上有新松针不断冒出,但那又怎么样呢?冒出来也是一样简单的松针,缺少变化。这大概是松树不吸引我的另一个原因。不像那几种果树的叶子,四季都是不同的,冬天干枯、春天萌芽、夏天碧绿、秋天金黄,然后飘落。它们在四季中天天都在变化,这些变化总是很吸引人。而这松树、松针,每天也在落陈出新,但它是一样的,这就让人很少留意到它,以为它是不变的。不变就是枯燥的。
但松树就是这样的。人们之所以赞美它,也因为它这种耐得住枯燥寂寞的品格吧?当百花都努力争奇斗艳时,当树叶都多变摇曳时,当果实都鲜美诱人时,这松树,依然不变的,就是松针,松针,松针。我不变,就这样着,就这样着。无欲无求,无怨无尤。
我依然习惯从一样事物中看到些什么,比如用处、意义、价值。但并不是任何东西都有世俗的用处。我越忘情地看这棵松树,越依稀悟到:生活,不需要一定要看出些什么东西来,不需要看出些用处、价值、意义来,不需要看出些快乐、幸福来。生活,树,只需要“看”。“看”,就是人们可做的全部,“看”,就是人们要做的全部,“看”这个行为与过程本身,就是全部的乐趣与意义所在。
这“看”,并非只是简单的仅用眼睛和视力,而包括大部分的感官意识:眼、耳、鼻、身、意。眼:用视力看;耳:用听觉听;鼻:用嗅觉闻;身:用触觉感;意:用心识感觉。当然,如果有人愿意用舌头去尝也是可以的。
如果没有评判、如果没有比较,一切的实质难道不是感知吗?一个人只要是醒着,只要不是一直闭着眼处于静心状态,那么,他必在感官意识中。感知是一种生命存在状态。
我体悟到,只要头脑止息下来,当我在看的时候,我与这松树是没有分离分别的。没有主客之分,没有能看和所看之分,我和这松树是一体的。当我看它时,它存在,我也存在;但我们又恍若共同消失不存在了。当我不看它时,它于我便也不存在了;我好像也存在也不存在了。或者,当我不看这棵松树而去看别的东西时,我便与我所看的其他东西一起合一存在或消失了。这种奇怪的感觉,我有点描述不清。
但我明白了,当我在看这棵松树时,不管这当中需要多少因素和条件——比如我这个人、我的意识、眼睛、视神经、空气、松树、光、距离等——不管需要多少因素和条件,才能让我有一种“我”(主体)在“看”(过程)“一棵松树”(客体)的错觉,我都已经知道:其实根本没有这样的分离、分解与划分。没有一样(比如“我”),另一样根本不存在(比如“松树”)。这所有的一切,包括以上所有因素和条件全是一个整体。也就是说,只有一个过程,这个“看”的过程和行为本身。“看”,感知,就是生命活动的全部内容。看本身,即是过程,也是目的;即是行为,也是结果。结果并不是一定要有松籽或柿子,结果也不是一定要有用处和价值意义。看本身就是一切,生命的乐趣便也在这看的过程中了。
也不再有任何人和事可以把你与万物分开了,即使死亡也不能。因为并没有一个单独的“我”的存在。“我”与万物是一体的,一体怎么会消亡呢?不会。
我静静地享受着这种忘我感、融入感,一时竟不知身处何处,自所从来,所往何去,时间过了几许。凉亭中,树荫下,蝉声清脆,树影婆娑,阳光熙熙地照耀着树林和小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