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三岔乡的小路上,我一个人慢慢地走着。恩施的夏天就这样静静地铺展在眼前,蓝天白云,绿树成荫,路边的玉米地里果实累累,风吹过去,叶子哗啦啦地响。早上在大舅家喝了点土蜂蜜酒,那酒后劲可真大,到现在人还有点飘,可这微醺的感觉反倒让眼前的乡村变得更加温柔,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很美。
我是特意来寻恩施小土豆的起源地的——农科院。早就听说这里是咱们恩施小土豆的发源地,心里一直惦记着,今天到三岔来了,顺便就过来了。走在乡间小路上,四周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鸟叫,偶尔有虫鸣,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前些年下乡的那段日子。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山路,这样的田野,这样的寂静,只是那时候年轻一些,心里装着的是对未来的迷茫;如今再走这样的路,心里装的却都是满满的回忆和宁静。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把过往的苦都酿成了甜。
我深吸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干净得让人想哭,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我喜欢爬山,喜欢这山野里的每一缕风、每一片叶子。前几年,我跟着徒步队爬遍了恩施的好几座山,在家乡的山里闲逛,走起来总觉得格外踏实,仿佛每一寸土地都是熟悉的,都在护着我。
爬山之前在路边看到一家小便利店,便进去买了一瓶水。店主是个大爷,头发花白,脸晒得黑红的,看上去就是个本地人。我问起农科院怎么走,他眼睛一亮,说:“你算问对人啦!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熟得很。”他仔仔细细地给我指了路,说顺着这条山路上走,见着三岔路口往右转,再走一阵就到了。我谢过大爷,按照他说的快步赶路。
老公在我出门爬山前还打趣我,说“山里没人,你未必敢爬到顶。”我没多解释,只笑了笑。他陪着家里的老人打绍福去了,我胆子大,一个人也就出来了。这一路往上走,越走越高,树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终于到了山顶那个小广电局,站在那儿往远处看,烟雾缭绕,山峦叠嶂,真有几分人间仙境的味儿。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心里满满的欢喜。
在山顶歇了会儿,喝口水,便开始往下走。山里静得出奇,树林里偶尔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老鼠、蛇、虫子,这都正常,我一点儿也不怕,反倒觉得这荒山野岭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生机。只是掏出手机一看,一格信号都没有,心里还是微微一紧——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想打个电话都难。我盼着能遇见个过路人问一问,可偶尔有人骑摩托车呼啸而过,连招呼都来不及打。
可走着走着,路越来越僻静,两边都是密密的树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狗叫,我回头一看,一条大黄狗正冲我吠个不停,却也不扑上来,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我快走它也快走,我停下歇脚,它也原地蹲下,两只眼睛直盯着我,嘴里还低低地呜呜着。我心里一下子就慌了,赶紧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攥在手里,心想万一它扑上来,好歹有个防身的。我握着石头又走了几十步,再回头,那只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住了,蹲在原地没再跟上来,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大白天的,山里虽然人少,也不算危险。老公到底不放心,半路上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开车上来接我了。我心里一暖,嘴上却说:“你不用来,我自己能走。”可心里知道,他这是惦记着我。
就这样走走停停,终于到了农科院。站在那片实验田边,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动——这就是咱们恩施小土豆的源头啊。三百多年了,恩施人一直管土豆叫“洋芋”,从清代道光年间就开始种,这个叫“马尔科”的老品种,算得上全中国历史最悠久的土豆原生种之一了。武陵山里的高海拔,云雾缭绕,天然富硒的土壤滋养着它,长出来的土豆个头小巧,圆滚滚的,皮薄得轻轻一搓就能剥下来,肉质细腻,咬一口软软糯糯的,回甘里带着一股栗子香,真是小时候的味道。
说起来,这土豆真是个好东西。它的蛋白质比大豆还要好,跟动物蛋白差不多,赖氨酸和色氨酸的含量也特别丰富,这些都是一般粮食比不上的。它还富含钾、锌、铁,维生素的含量也相当可观。而且土豆既是菜又是粮,跟稻子、麦子、玉米、高粱并称全球五大农作物。在法国,人家管它叫“地下苹果”,在欧美还得了“第二面包”的美名。前苏联、保加利亚、厄瓜多尔那些长寿之乡,老人们的主食就是马铃薯。
咱们恩施更厉害,被世界卫生组织认定为“世界硒都”,地底下埋着大片高硒的石煤和炭质页岩,经过千百年风化和雨水冲刷,形成了广阔的富硒土壤,硒含量高得惊人。长在这片土地上的庄稼,天生就带着硒这个宝贝。
我站在地头,看着绿油油的土豆苗在风里轻轻摇晃,心里想,这小小的土豆,可真是我们恩施人的命根子。据《恩施地方志》记载,早在清朝道光年间,恩施就开始种马铃薯了。它性子喜凉,怕热,北方和西南那些冷凉的高山地区正好合适。上世纪五十年代,一位叫刘介民的农学院毕业生从江西来到恩施,跟同事们跑遍全国,引进了大批土豆品种,做了无数次试验,最后挑出了一个叫“米拉”的品种,产量高,抗病强,淀粉多,味道也好。没过几年,“米拉”就开始在西南各省推广开来,种了上千万亩,帮多少人家填饱了肚子。到了八十年代,农业部专门在恩施建了中国南方马铃薯研究中心,咱们这儿的土豆研究从此在全国都叫得上号了。
马铃薯是无性繁殖的,容易感染病毒,种了几年就得换种。农科院的专家们就建了一套完整的繁育体系,利用不同海拔的高度差,一年内就能制种供种。他们还用杂交的办法,让马铃薯结出像番茄一样的浆果,里面藏着细细的种子,然后一粒粒地种下去,一代代地筛选,要从成千上万粒里头才能选出一个好的品种来,前前后后要花上十年工夫。听着都让人敬佩,正是这份耐心和坚持,才有了咱们今天碗里的好土豆。
如今恩施州已经建起了南方最大的马铃薯种质资源库,保存了海量的种质资源,农科院也拿下了不少科技成果,自主选育的新品种一个接一个。好品种有了,农民们种得也起劲儿了,现在全州的土豆种植面积和产量,在湖北省都是数一数二的。
更让人高兴的是,过去种土豆全靠人工,累人不说,效率还低;如今有了播种机,一天能顶过去好些人忙活一天的活儿。恩施土豆还走出了家门,到外省去试种。武陵山里这些小土豆,经过深加工,变成了马铃薯蛋白之类的产品,附加值翻着跟头往上涨,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我去过一家公司的产品展示厅,土豆米、土豆面、土豆粉皮、土豆饮料,各种各样的“土豆”产品摆得满满当当。前些年,有家公司落户到三岔镇,专门搞富硒马铃薯的精深加工,建了好几条自动化生产线,产品卖到了全国各地。他们说,在所有植物蛋白里,马铃薯蛋白活性最好,最容易被人体吸收,是提取物里的精华。这土豆全身都是宝,除了表皮不用,其余全都能利用上,一点儿不浪费。
如今在三岔镇,这家公司跟农户合作的种植基地已经铺开了,覆盖了好些个行政村。土豆再也不是田里可有可无的“搭头”,而是真真正正的主角。标准化生产让恩施土豆的品质越来越好,名头也越来越响。
我在地头站了很久,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把整片田野都染成了金黄色。心里忽然觉得特别踏实,特别安宁。这一天的奔波,这一路的走,仿佛不是为了寻一个地方,而是为了找回自己。愿世界全都在自己脚下,愿我们每个人都能找到这种快乐而安静的时光,愿我们跟这个世界,真心相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