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十字路口的起跑线
庆功宴的喧嚣散去后,老陈把林野叫到了体育组办公室。
空气中弥漫着跌打药酒和打印纸的味道。老陈没让他坐下,把一张红色的通知书摊在桌面上——那是市运会田径选拔赛的入围通知,旁边还放着一份被折了角的请假条。
“艺术节跳得挺热闹?”老陈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敲着桌面,“知道为了给你保住体育特招的名额,我顶着教务处分压了多少压力吗?”
林野站在桌前,绷带已经拆了,指节上还残留着青紫的淤痕。他没看通知书,视线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跑道上。那里有他十七年人生中最熟悉的触感。
“下个月,市运会预选赛。再下个月,全省中学生街舞大赛。”老陈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像在摆布两枚棋子,“林野,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体育局那边的人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你能在市运会拿名次,大学的保送函就在眼前。至于那个跳舞……”
他顿了顿,把那张街舞大赛的报名表往废纸篓里一扔:“那是歪门邪道,成不了正经饭碗。”
林野终于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那张飘落在废纸篓边缘的报名表。纸张的一半悬在半空,像一只折翼的蝴蝶。
“老陈,”林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舞台上更加沙哑,“您说,跑步是为了什么?”
老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为了成绩,为了荣誉,为了你的前途!”
“我以前觉得,跑步是为了逃离。”林野打断了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逃离那个不爱说话的自己,逃离所有人的期待。但在舞台上,我发现跳舞不是为了逃离。”
他向前一步,手指轻轻夹住了那张即将掉落的报名表,将其抽了出来,抚平了上面的折痕。
“跳舞,是为了回来。回到这个身体里,告诉自己,我是谁。”
老陈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你想为了那个不着调的跳舞,放弃体育?”
“不放弃。”林野将报名表叠好,塞进裤兜里,与那张红色的入围通知并肩放在一起,“我都要。”
“你疯了?”老陈猛地站起来,“市运会和街舞大赛的集训期重叠!你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就算你是铁打的,你那双膝盖呢?Popping的震点全压在膝关节上,再加上长跑的冲击力,你信不信还没等你上考场,腿就废了!”
老陈说得没错。这是林野藏得最深的痛。每次高强度舞蹈训练后,他的膝盖都会肿胀得像馒头,那种酸涩的痛感只有在大剂量的奔跑中才能被掩盖。
“那就改动作。”林野的眼神异常固执,那是老陈从未见过的神情,不属于一个唯唯诺诺的体育生,而属于一个真正的舞者,“不用膝盖发力,用核心。把震点从关节移到肌肉。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
“理论?”老陈气得笑了起来,“你拿自己的身体做实验?林野,我告诉你,如果你坚持要两头跑,学校的训练资源不会再向你倾斜。到时候,两头都落空,你可别哭。”
“不会哭。”林野转过身,手搭在门把上,“我会跑。就算没有跑道,我也会在舞台上跑。就算没有灯光,我也会在废铁堆里跑。”
他拉开门,走廊的灯光照进来,勾勒出他挺拔而决绝的背影。
“老陈,谢谢您的药酒。不过,我的节奏,我自己控。”
走出办公室,冷风吹得林野一激灵。走廊尽头,苏晓抱着几本乐谱站在那里,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都听见了?”林野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回响。
“嗯。”苏晓走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老陈说得对,时间确实不够。而且……陈烁也问我你了。”
林野挑眉。
“他说,如果你敢同时接下两边,他就敢在集训期天天去你们学校门口堵你,拉你去练核心力量。”苏晓嘴角忍不住上扬,但很快又担忧起来,“林野,这太难了。体育队的训练是早上五点到七点,街舞的集训是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中间这段时间,你还得上课、写作业……你不需要睡觉的吗?”
林野转过头,看着苏晓。他伸出手,不是去接乐谱,而是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腹部。
“睡觉?”他低声说,“在‘废铁’仓库,他们管那叫软弱。在跑道上,那叫停顿。而在舞台上……”
他顿了顿,眼神穿过走廊,仿佛看到了那个即将到来的、充满硝烟的夜晚。
“而在舞台上,那叫留给观众的喘息时间。我不给观众喘息,也不给自己。”
他放下手,转身走向楼梯口,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苏晓。”
“嗯?”
“帮我个忙。”
“什么?”
林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沉稳而有力:“帮我写一首歌。一首不需要吉他,不需要钢琴,只需要心跳和脚步声的歌。歌名就叫——”
他侧过脸,嘴角勾起一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桀骜的弧度。
“《同时》。”
苏晓愣在原地,看着林野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步一步,像鼓点,像节拍,像是在那个名为命运的十字路口,坚定地踏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这一夜,城市的另一端,陈烁收到了一条短信。
发信人:林野。
内容只有两个字:时间,地点。
陈烁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他回复道:明早五点,你们学校操场。让我看看你的‘同时’是怎么跑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