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奶把手里的扇子拍得啪啪响，恨铁不成钢地瞅着驴舅：“不是马姐说你，你这就是驴头拴了犟筋！媳妇都要跟你离了，还守着那驴干啥？杀了它，驴皮熬胶给李娜美容，驴肉做火烧让她填肚子，事儿不就结了？她还能不跟你好好过日子？”
驴舅急得脸红脖子粗：“俺不犟！跟俺爹比，俺性子软多了！”
皖北黄土养出老实执拗的庄稼人，也养出驴家集的驴永平。村里人都叫他驴蛋，私下喊他人形犟驴。
莫言老师在《生死疲劳》说得透彻：农民的犟，不是傲骨，是闭塞。一辈子困在土地里，读书少、见识浅，信旧不信新，信野不信真，认准一个理，十头牛拉不回。愚昧的坚守，最像骨气，也最可怜。
驴折腾，牛犟劲，猪欢叫，狗在广场集会，猴子学戴帽。
驴永平的犟，全是见识窄、认死理。脖颈梗得笔直，像村口老槐桩，宁折不弯。别人随大流，他偏逆着来，不是有主见，是脑子里只有老辈传下来的一套道理。
最能体现他无知又固执的，是那年逢集被骗。
镇上大集热闹哄哄，街口搭着红布台子，江湖骗子扯着大喇叭喊得震天响，卖一款名叫双歧天宝的神药，县电视台每晚播放。
南闯云南北闯关，西走陕西西进川，走遍大江南北，唯独今天落脚咱驴家集，不卖针头线脑，不卖瓜果梨桃，只卖祖上秘传双歧天宝，积德行善，不赚黑心大钱！
不骗老、不哄小，专救常年下地受苦、一身老病根的庄稼汉，医院花钱几百块治不好的毛病，俺这一小瓶下肚，轻轻松松连根拔！
这双歧天宝，是俺太爷爷清末拜峨眉山老道习得的千年古方，藏在深山道观一百年，不传外人、不进药铺，战乱年代救过当兵的、救过逃难百姓，如今世道安稳，特意拿出来造福乡里！
内里配料全是稀罕物件：长白山人参、天山雪莲、野生天麻、深海海马海龙，外加深山野生双歧仙草，七八十味名贵药材文火慢熬百日收丸，城里大药房有钱都淘不到！
当年县里老书记腰腿瘫痪卧床三年，托人千里寻药，吃上三瓶就能拄拐下地，现如今逢集还特意过来给俺捧场，实打实的真东西！
赶集的村民大多看看热闹、听听就走，谁都知道是街头骗术，噱头幌子唬乡下人。
唯独驴永平当真了。
他一辈子不信科学、不信医院，只信土方、偏方、老古方。骗子越是吹得神乎其神，他越是听得入心。
骗子看人精准，专挑老实固执的庄稼人忽悠：“老哥看你一身硬气、骨头犟，肯定常年腰腿受累、内里淤气！只有双歧天宝能通你的筋、顺你的气、治你的老病根！”
这话正好戳中驴永平的心。
别人劝他：“永平，骗人的！世上哪有治百病的药？”
他当场瞪眼犟上来：“你们不懂！老偏方藏大道，医院的西药是洋玩意儿，治标不治本！这是古方天宝，专治农民累出来的病！”
骗子趁热打铁，抬高价码，一瓶卖一百六十八。
村里人纷纷后退，没人上当。唯独驴永平掏出攒了许久的零碎钱，二话不说买了两瓶。
他腰疼吃、胃不舒服吃、下雨关节疼也吃，连家里驴有点蔫，他都想倒一点给驴补身子。
有村民笑他被骗，他死活不认：“你们见识浅，不识好药！你们不信老方子，活该常年吃药打针。”
直到半月后，同村有人在临镇上撞见骗子换摊改名继续行骗，才彻底证实就是三无假药、纯幌子噱头。
那一刻，驴永平脸上的硬气彻底垮了。
莫言写乡土众生：乡下人最可怜的不是穷，是只信经验不信真理，只信传言不信常识。一旦认准，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直到被世道狠狠教训一次，才知道自己的犟，只是无知。
八十年代末的乡村，改革风潮吹遍四野，不少城里钻空子的骗子嗅到乡下农人想摆脱苦日子的心思，披着致富帮扶的外衣下乡搞起变相传销。
他们从不直白提及传销这个新词，对外统称乡村互助联营、抱团入股分红，专挑驴家集这类大集搭起红布高台，架上老旧喇叭循环吆喝，聚拢十里八乡的庄稼汉。
他们的口号是：笨蛋找笨蛋，一年赚个十来万；傻子帮傻子，三年盖起大房子。
驴永平恰逢赶集置办农具，一下子被喧闹的台子吸引过去。
骗子先是敲锣造势扯开嗓子开场：“乡亲们！改革开放富百姓，政策风口带穷人！种地只能糊口，抱团才能暴富！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一年挣几百！跟着我们干，不用种地、不用喂猪、不用流汗，人人年年收入翻番！咱们不偷不抢不投机倒把，是省里下放的致富帮扶项目，实打实跟着公家路子发财！”
一番喊话勾起不少穷苦农户的心思，骗子又掏出印制粗糙、盖着假红章的工作证与宣传单，继续层层洗脑：“大伙仔细寻思，种一亩地是死收入，旱涝全看老天爷脸色；入股拉人头是活财源，旁人入伙你拿提成，越凑队伍越有钱。你整日下地锄草拾粪，辛苦一整年，不如介绍两个乡亲入伙，收益顶得上种三年地！”
紧接着抛出具体入股规则，精准拿捏农户囊中不多的积蓄：“入一股只需三百八！成功拉来一人入伙立马返一百块现金，拉够十个人全年不用下地干活，拉上百人月月坐等利息入账！今日交钱登记，月底准时兑现分红，赚不到钱全额退款，公家兜底绝不吃亏！”
人群里安插的几个托儿适时起哄，争先恐后挤上前交钱，拿着打印的入股票据假意喜滋滋道谢，进一步烘托抢购氛围。
骗子瞅见站在人群后排、一脸认真计算的驴永平，特意凑上前针对性吹捧：“老哥瞧你一身硬朗筋骨，踏实肯干，最适合干这份营生！滑头人心思多瞻前顾后发不了财，越是实诚认死理、肯一条路走到黑的人，越能抓住风口先富起来，把半辈子种地受的苦全都补回来！”
这番话彻底戳中驴永平心底的遗憾，他勤恳劳作大半辈子，始终没能攒下厚实家底，早已暗自不甘。身旁几个年长乡邻低声劝阻，说天底下没有这般轻松的发财路子，多半是圈套。可旁人越是劝说，他骨子里的犟劲越是翻涌上来，梗着脖子反驳：“你们就是胆子小、甘愿一辈子守着黄土受穷，看不清时代新路子，发财向来都是敢闯敢坚持的人先走一步！”
他认定这是脱离苦日子的绝佳机会，当即回家翻出积攒许久准备添置农具的私房钱，毫不犹豫交了三百八十块入股，还拍着胸脯许诺，必定挨个走访亲戚邻里，多拉拢几个人入伙。
往后几日，他整日奔走各村游说，逢人便复述骗子那套抱团致富的说辞，一门心思盼着月底拿到分红，彻底摆脱靠种地谋生的日子。
后来全村陆续有十几户农户被说动交钱入股，所有人眼巴巴等着兑现收益，可到了约定分红的日子，集市上的高台不翼而飞，喇叭、宣传单尽数消失，那群外来骗子早已卷钱跑路，踪影全无。
乡亲们聚在集市上哭骂不休，唯独驴永平依旧不肯承认上当，兀自嘴硬：“哪里是骗局，分明是大伙人心不齐、信念不坚定，没能好好抱团，才错过了赚钱机会。”愚昧的执拗，让他即便蒙受损失，也不愿推翻自己的判断。
一辈子种地犟、做人犟、过日子犟、治病也犟。
岁月磨人，麦田青黄往复。
人这一生，最害人的不是脾气，是眼界太小。固执不是坚守，是自我囚禁。
麦苗顺节气而生，活人顺世道而活。
学会变通，才是真正过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