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

天还黑着,奶奶就起来了。

她摸黑穿衣服,动作很轻,怕吵醒炕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人儿。棉袄冰凉,她嘶了一口气,套在身上,慢慢吸着凉气暖过来。外头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儿。

今儿个二月二。

堂屋的桌子上,黄豆昨天就泡上了。奶奶端起来看了看,豆子胀得鼓鼓的,皮都起了皱,一个个胖嘟嘟的,像要撑破衣裳。她把水滗掉,倒进筐子里控着,又去灶屋舀了半碗细盐,搁在手边。

“奶奶——”

身后传来妮儿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吵着你了?”奶奶回过头,看见妮儿披着被子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全睁开。

“你起来咋不叫我?”

“天还早,再睡会儿。”

“不睡了。”妮儿趿拉着棉鞋走过来,扒着灶台往里看,“今儿二月二,炒蝎子爪。”

奶奶笑了:“记性倒好。”

“去年你就炒了,”妮儿说,“我记着呢。黄豆,炒得焦焦的,搁盐,可香了。”

“今年多炒点,让你吃个够。”

奶奶把锅烧热,倒进黄豆。豆子在锅里滚了几滚,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像放小鞭炮。妮儿趴在灶台边,眼睛盯着锅里,看那些黄豆在热锅里蹦跶,有的跳起来,有的翻个身,有的裂开了缝,露出里头白白的瓤。

“奶奶,为啥叫蝎子爪?”

“二月二,龙抬头,”奶奶一边翻着豆子一边说,“炒蝎子爪,吃了不挨蛰。”

“真管用?”

“管用。”奶奶说,“你太姥爷说的。他小时候,年年二月二炒,炒完了端到院子里,供供天,再端回来吃。吃了蝎子不蛰,虫子不咬。”

妮儿将信将疑,但还是点点头。

豆子的香味慢慢飘出来了。不是油炸的那种浓香,是干炒的,焦焦的,酥酥的,带着一股子粮食本身的甜味儿。奶奶撒了一把盐,拿锅铲翻匀了,铲出来摊在案板上晾着。

妮儿等不及,伸手捏了一粒,烫得左手倒右手,呼呼吹气,塞进嘴里一嚼,“嘎嘣”一声,又脆又香,盐味儿刚刚好。

“好吃!”

“等凉透了更脆。”奶奶说,“再炒一锅,给你留着慢慢吃。”

炒完了豆子,天刚蒙蒙亮。

奶奶从灶膛里扒出一筐草木灰,灰白色的,细细的,还带着余温。她端着筐子走到院子里,妮儿跟在后面,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东边天脚透出一点青灰的光。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张开的五指。风刮过树梢,呜呜响,冷得妮儿缩了缩脖子。

奶奶蹲下来,在院子中央的地上,开始画。

她抓一把草木灰,手垂下去,让灰从指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她的手很稳,走得很慢,灰线跟着她的脚步,弯弯的,圆圆的,首尾相接。

一个圈。

妮儿看出来了,是一个大圆圈。

奶奶站起来,又抓一把灰,在圆圈里头画。这回不是圈了,是十字,横一道,竖一道,把大圆分成四块。然后在每一块里头,她又画了小圈,小圈里头再点个点儿。

“奶奶,你画的啥?”

“粮圈。”奶奶说,“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

妮儿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圈圈点点,灰白的痕迹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那种郑重其事的分量。

奶奶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画。她的手很稳,呼吸很匀,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像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画完了院子里的,她又走到堂屋门口,画了一个。走到灶屋门口,又画了一个。走到鸡窝跟前,也画了一个。连院墙根底下那棵老枣树底下,她也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妮儿跟在后面,看她画完一个,挪一个地方,再画一个。草木灰从她指缝里漏下去,在地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细细的,浅浅的,风一吹就散,可她画得很认真,一丝不苟。

“奶奶,为啥画这么多?”

“多画几个,”奶奶说,“多收几斗。”

她站直了腰,看了看满地的粮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天光又亮了一些,能看清院子里的东西了。那些灰白色的圆圈,在灰扑扑的地上,隐隐约约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妮儿忽然觉得,那些圈圈好像是真的粮囤,里头装满了粮食。金黄的玉米,雪白的大米,滚圆的黄豆,红彤彤的高粱,满满当当的,冒了尖。

“奶奶,今年能收好多粮食吧?”

奶奶看着她,笑了:“能。”

“能收多少?”

“够吃,够喝,”奶奶说,“够我妮儿长个大个子。”

妮儿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天大亮了。

奶奶把炒好的蝎子爪端出来,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妮儿抓了一把,塞进兜里,又抓了一把,塞进另一个兜,兜里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沙沙响。

“奶奶,我去上学了。”

“去吧。”奶奶说,给她理了理衣领,又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路上慢点。”

妮儿跑出院门,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奶奶还站在院子里,站在那些灰白色的粮圈中间,看着她。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奶奶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照在她身后那些大大小小的圆圈上。

她挥了挥手,转身跑了。

路上,她掏出一粒炒黄豆,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香得很。

她想起奶奶说的那些话——吃了蝎子爪,不挨蛰。大仓满,小仓流。

她不太懂这些,但她觉得,只要奶奶画了粮圈,炒了蝎子爪,这一年就会好好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什么都不用怕。

就像奶奶说的那样。

后来很多年,妮儿去了城里,再也没在二月二那天回过村。

城里的二月二,没什么动静。理发店倒是热闹,说是“龙抬头”要剃头,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灶膛里的草木灰,少了地上那些灰白色的圆圈,少了那股子焦焦酥酥的炒豆子香。

有一年二月二,她在超市里看见一袋炒黄豆,包装袋上印着“二月二传统美食”。她买回来,打开,捏了一粒放进嘴里。

硬邦邦的,甜丝丝的,不是那个味儿。

她嚼了嚼,咽下去,又捏了一粒。还是不对。

不是奶奶炒的那个味儿。

奶奶炒的蝎子爪,是焦的,脆的,盐味儿刚好,嚼起来“嘎嘣嘎嘣”的,越嚼越香。那个味儿,不是机器能炒出来的,不是超市能买到的。

她放下那袋炒黄豆,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城里的二月二,没有粮圈,没有草木灰,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画在地上的祈愿。

她想,奶奶今年还画吗?

奶奶八十多了,腰弯了,腿也疼,蹲不下去了。可她知道,奶奶一定还会画。哪怕蹲不下去,跪在地上也要画。哪怕手抖了,画不圆了,也要画。

那是奶奶的二月二。那是奶奶的念想。

后来有一年,妮儿终于回去了。

不是二月二,是清明。她回村上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枣树还在,灶屋还在,墙根底下那块地还在。可地上的粮圈,早就没了。风吹散了,雨冲没了,一年又一年的尘土盖上去,什么痕迹都看不见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低头看着脚下那片光秃秃的土地。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清晨,天还没亮,奶奶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撒着草木灰,画出一个一个的圆圈。她的手很稳,呼吸很匀,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

她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多画几个,多收几斗。”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土。

凉的,硬的,什么也没有。

可她觉得,那些粮圈还在。就在这底下,在这层土下面,奶奶当年撒下的草木灰,还在。那些祈愿,那些盼头,那些“大仓满小仓流”的念想,都在。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枣树上,照在灶屋的门框上,照在当年画满粮圈的那片空地上。

什么都没有。

可什么都还在。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年二月二,妮儿在城里,自己画了一个粮圈。

没有草木灰,她拿粉笔在阳台上画的。一个圆圈,里头一个十字,十字中间再画几个小圈。

画完了,她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风很大,粉笔灰被吹得到处都是。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

她不知道龙有没有抬头,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大仓满小仓流。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每个二月二,她都会画一个粮圈。

就像奶奶那样。

稳稳的,慢慢的,认认真真的。

把那些看不见的盼头,一笔一画地,画进土里,画进风里,画进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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