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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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夫石


开往春天的大巴车,出了天门县城。时而潺潺、时而哗哗的溪水声,一路陪伴着我们。这条神龙溪源自城郊远处的灵台山,左弯右绕,曲曲折折,使得公路随物赋形,多处架设了左弯右绕的桥梁。其落差较大的险要处,修建了一座小型电站。它流向二十里之外的县城,并成为贯穿县城的中轴线。

跟人闲聊、有说有笑的女导游,忽然站起来,用小彩旗指向窗外,提高嗓门,兴奋地说:“各位请看,那边的山峰是灵台山的余脉,山顶有两块巨大的岩石,叫做姑妇峰。姑就是婆婆,妇就是儿媳。大家仔细看,那个站着的像不像是儿媳,那个跪着的像不像是婆婆?”

明明是山顶两块巨大的岩石,被描述为一站一跪的动作姿态,而且涉及婆媳关系,不免让我们有点诧异。这是要逆天吗?在她的讲解下,我们接触到的无非是一个牵强附会的神话传说。

这个烂俗的故事大概如下:相传古时候,附近村里住着一个早年丧夫的寡妇,唯一的儿子被抓去当兵,婆婆和媳妇一块过活。但是,媳妇对婆婆很不孝顺,每天打骂,像是指使丫头。有天,婆婆去山上等儿子回来,被媳妇挡住去路,还痛骂婆婆,没有将家里的木柴砍完。老天爷实在看不过去,就劈下一个雷电,劈断了媳妇的头。就在那个闪电之中,婆媳俩都变成了石头。

车里的一行人指指点点,说那两块巨石的形状还真的很像,老婆婆梳着发髻,跪在那里求饶,而那个无头的年轻女子高高耸立,不可一世。

这个故事跟七仙女、织女的神话传说,原则上是一样的,都是将现有的某个物体予以神秘化,再配上一些情节,比如思凡,洗澡,偷窥,偷衣服,结婚,生孩子,惩罚,分离,相守。但是这个故事的矛头指向儿媳,具有强烈的道德训诫功能,就有点让人感觉不适,尤其是作为现代知识女性的几个女同事。

尤其是一个东营籍的女同事,人称“东营女”,平时在家里充王充霸,凌驾于婆婆、老公、儿子之上,真正做到“一家之主”。她听到儿媳被雷劈断头颅的话,不禁哆嗦了一下。她幽幽地说:“这不扯淡吗?这不附会吗?为什么不说那站着的是婆婆,跪着的是儿媳?这倒过来看也是成立的呀!”她的具有女权主义倾向的话貌似不无道理,顿时引得身边两个女同事“嗯嗯”的回应。

跟东营女多年保持暧昧关系的同事甲,是历史学家,赶紧帮助她圆场,并且站在理论的高度,显得客观而科学,不偏不倚。他有一套清晰的历史建构逻辑,就问女导游:“古时候具体是什么朝代?婆媳俩到底是哪里人,姓什么?”

女导游对此内幕并不知情,傻傻地说:“古时候就是古时候呗,人肯定是附近的人,村里老人都这么说的,县志上也这么记载的。”

同事甲不依不饶,开始给女导游“讲学”,也即上课、讲道理:“说得清具体时间、具体人物的传说,往往是真的,否则就是假的。比如《水浒传》里的潘金莲和武大郎的故事,时间是宋朝,地点是河北清河县、山东阳谷县,人物是潘金莲、武大郎、西门庆,一个三角关系的戏。那里至今都还有武家村、潘家村,至今都互不通婚,互不往来,而且不让戏班子演出《武松杀嫂》,否则会砸掉戏班子。——你听我讲完(用手制止女导游)——再比如,方腊在帮源洞藏有大量宝藏的传说,张献忠在岷江里丢下大量金银的传说,很多人都相信,不断前去打探挖宝,说不定哪天就找到了。再比如,古希腊的特洛伊之战,在荷马史诗里有传说,可是后来有人去挖掘,还真的找到了。就拿巫山神女峰的神话传说来说吧,那神女是炎帝的女儿瑶姬,这些有具体的史料做证明。”

女导游有点懵了,顺着问:“然后呢?”

同事甲说:“什么然后?你们的这故事里,婆婆每天盼望儿子回来,为何不是去村口、路口,而是去山顶?山那样高,婆婆年纪大,怎么可能天天爬上去呢?还有,老天爷既然是惩治儿媳,让她断头,让她变成石头,为何婆婆也跟着变成石头,一同受到惩治……”

在同事甲的长篇大论中,大巴车飞快地游走于村镇和山水之间,像是一条巨大的北冥之鲲,快要变成扶摇直上的垂天之鹏,让一车的人有点飘飘欲仙。

同事甲之所以胆敢发表长篇大论,而且被大家凝神屏息地听着,不敢插嘴阻断,不仅因为他是白发老者,特级研究员,市历史学会会长,享受特殊津贴,而且因为他是我们单位的前任院长,而现任院长是他的得意门生。

女导游委屈地站在那里,讲也不是,不讲也不是,终于忍不住了,赶紧掏出一个橘子剥起来,将两瓣橘子塞到甲的嘴里,然后脉脉含情地看着甲。此举引起满车人的哄笑声,唯独不笑的是东营女,不满地嘀咕:“你怎么这样啊?”

甲有点得意,刹住话锋,将嘴里的橘子胡乱咀嚼一下,吞咽下去,马上改口说:“当然,这个姑妇峰的传说可能是真的。天门县这一带自古奉行程朱理学,讲究三纲五常。但是,这种意识形态大多停留于公共话语和礼仪活动层面,具体到社会生活实践中,各地各户的情形是不一样的。在家庭生活场域里,主要发挥作用的是人性、人情、人格,谁厉害,谁胆大,谁就掌握了主动权和话语权。”

女导游哈哈大笑,赶紧坐到甲的身边,无限崇拜地说:“你真是大学问家,看问题这么准。我们这里确实往往是女人当家,屋里屋外操劳,具体的家务和收支都是女人说了算。你们想啊,媳妇在家里累死累活,养活婆婆,婆婆却不待见她,心里只想着自己的儿子,这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她的言不由衷、偏离轨道的补充,被我们笑翻了。原来这里的道德戒律,也是说一套、做一套的。这种双标特征,似乎普遍蔓延在我们社会生活中。

看见话题的思路被打开,我赶紧插嘴说:“姑妇峰的传说,体现出传统社会的基本特征和道德律条,其实就是美国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提出的前喻文化,是一种老年人的文化倾向。我也听说过天门的一个新闻,是山里的婆婆很凶恶,对儿媳管教很严,处处维护儿子,处处指责儿媳。有次,儿媳给婆婆做了一双布鞋,被婆婆说不合脚,还扔在地上,就拿着布鞋出门,跑到村边的桥头,放声大哭,要不是由村里人拦着,就要跳桥。”

同事甲赶紧说:“就是嘛!就是嘛!”

姑妇峰被我们解构了,于是车里顿时安静下来,意犹未尽,无所适从。

女导游傻眼了,喃喃地说:“我的妈啊,你们才是真正的专家啊。哦,不,你们都是大专家!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同事乙是民俗学家,立即圆场说:“从自然民俗起源学的角度而言,姑妇峰的命名要么出于民间教育的目的,要么出于旅游经济的目的。这就需要详细考证地方志最早的记载,以及文人最早对它的咏叹。”

同事丙是心理学家,对甲和我受到女导游的吹捧有些不快,一个是老权威,一个是假想敌,赶紧亮出自己的绝活,显示自己的风头。他说:“你们这些言论可能都是舍本逐末。从人的潜意识角度而言,婆媳矛盾往往不是孝与不孝的问题,而是争风吃醋的问题。婆婆早年丧夫,一手拉扯大儿子,必定有一种俄狄浦斯情结,也就是迷恋儿子,拿他当作假想中的小丈夫。她那样盼着,那样跪着,说不定是在乞求媳妇不要跟她抢丈夫咧!”

女导游似乎听不下去了,赶紧喊叫起来:“你变态,哪有这样的婆婆!”

同事丙见女导游的注意力开始转到自己身上,有些得意,笑着说:“这恰恰事关变态心理学的,不是我变态。变态心理学,你懂吗?变态心理学的最好教材,是美国学者詹姆斯·布彻、苏珊·米内卡、吉尔·霍利共同编写的。我们国内一些大学开设了变态心理学的课程,选修的学生都是人山人海,因为我们大多数人是不正常的,是有一些心理问题的。”

他的一番言论可能过于深沉,没有得到及时的回应。

同事丁是神话学家,曾对蚩尤部落的历史做过专门研究,对我们早期神话的研究贡献较大,当然有时也被学界视为东南神话谱系研究的第一人。他捋捋下巴的花白胡须,飘然说:“石头是地球的本然,是世界的本质。石头变人一般是要体现人的自然本性,羡慕人间生活,而人变石头往往是对人的道德评价,成为一种永久的道德警示。很多地方都有望夫石的传说,大多是对守节女人的道德肯定,但这里的婆婆和媳妇都变成了石头,似乎说明无论好坏都要变,就有些是非不清的。除非是增加一个情节,说婆婆思念儿子,跟着也变成了石头。”

他的一番言论,让大家听得云遮雾罩,不知所云,可女导游似乎就听明白了,插嘴说:“那媳妇的头不是被劈断了吗,这就是她们的区别!”

我是研究文化学的,才疏学浅,境界不高,对这一带的历史也不大清楚,毕竟第一次前来。我被他们的各种理论一顿搅和,忽然大脑一片空白,眼里只有两块巨大的岩石,没有任何被人类强行附加的文化意义。一片空白的脑子里,也开始出现自己的一种幻想。

我说:“你们争论的前提,都还是将两块石头命名为姑妇峰,如果抛开这个传说,我们自己来感受一下它们的实际存在,那会是怎样的呢?在我眼里,那山上矗立着的高大石头,分明是一个守寡多年的女人对男根的仪式性崇拜。在原始先民的文化遗存中,有很多生殖崇拜的例子,男的女的都有,并不稀奇。那个头其实并没被劈断,它本身是那个形状嘛。”

车内顿时一片哗然,叫好声不断,连平时在科研成绩上暗暗跟我较劲的丙,也从嘴里发出一声虚弱的叫好。不难看出,我的谬论正是迎合丙的变态心理学的,因为他的一番高论启发了我,我干脆顺着他的理论走,正所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果然中招了,发出一代渣男的叫好声。

在这种历史文化的颠覆与狂欢的话语氛围中,有人趁热打铁,提议要重新给姑妇峰进行命名,并递交一份报告给天门县的有关部门。还说,如果有关部门拒不采纳,我们就写文章发表出来,不能枉费此行文化考察的一番心血。剩下的就是姑妇峰的重新命名的问题,逗引得大家不三不四,七嘴八舌。

我们集体研讨的结论是,既然上面只有一个女人,是一个女人和一块石头的关系,那就干脆叫它“崇祖峰”。这个“祖”字,源自现代文史大家郭沫若的意见。又有人提出严正的抗议,认为应该尊重民间道德与习俗,不如叫它“望夫石”,比较含蓄文雅,比较通俗易懂,正所谓大俗大雅。至于人们如何理解这名称与实际形状之间的内在联系,就全靠各自的智商与情商。在是与不是之间,似与不似之间,扑朔迷离,方为最高境界。“望夫石”的命名和提议迅速得到我们的一致认可,并在大巴车内的窃窃私语中传播开来。

几个人正色说:“我们作为专家负责挖坑,跳不跳是世人的事。”

女导游云里雾里地听着,正慢悠悠剥着一个橘子,送橘瓣到自己的嘴里,听见这话,忽然领悟到什么,轻轻惊叫一声,吐出断成两截的橘瓣,故意夸张地用双手捂着,极尽娇媚之态。大家的哄笑声更加猛烈了,仿佛大巴车在加速前进。同事丙甚至笑得手脚抽筋,左右摇晃,连连拍打自己的大腿,啪啪啪,共计二十一次。这戏码更引得满车人侧目看着他的鬼畜表演,既欣赏又厌恶。

女导游酡红了脸,瞅着丙的即兴表演,掐着火候,见大家的愉快表情渐趋平静,赶紧啐了一口,下结论似的说:“你们这帮专家,简直禽兽不如!”

丙止住狂笑,喘息着,顺着口说:“对啊,我们是大雕,是大猫,是保护动物!我们就是张牙舞爪、备受保护的禽兽!”


二、炼丹炉


大巴车在青山绿水之间穿行,我们几个在颠簸中仍能保持聊天的兴致。有些话题只需要在车子里空谈,过过嘴瘾,反正意义不大,权当吹牛。有些话题需要亲临观察,再三探析,甚至需要查阅文献资料,严阵以待。

有人对着窗外说,这些漂亮的青山放在这里是不值钱的,如果能搬迁到城里,变成私人的地盘,那就很高大上了。这很容易让人想到愚公移山的典故,但只怕搬到城里,还得耗费巨资买一大块地皮来安置这座山。心思活泛的人,有时候的想法很傻很天真,可没有任何很傻很天真的想法的人,又显得严肃古板。最好的态度其实是保持沉默,因为西方谚语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在女导游的张罗下,我们下了车。进入神龙峰景点的大门,沿途的路边摆放着与黄帝有关的大石头,石头形制与摆放位置都极为专业,显示出此地与黄帝的某种联系。这自然是当今景点设计的一种理念,叫做氛围营造。我参观过炎帝、大禹的皇皇陵园,有些遗迹的设计是需要足够文献资料支撑的。

走近一百五十米高、巨龙一般的神龙峰,极有形状,巍峨无比,我们到底还是有些震惊。根据以前的历史经验判断,这是第四纪冰川期冰盖融化、泥石流动时形成的独特景观,而山峰岩体一般是坚硬的花岗岩。这里是被标明“黄帝炼丹升天”的地方,也是整个灵台山景区的内核,犹如鸡蛋的蛋黄,被浑身包裹着一层厚厚的琼浆玉液,给江南丘陵蒙上一层缥缈虚幻的仙气。这里跟附近县里的双峰山风景区的七仙女传说一起,将江南丘陵渲染得像是一大片方外养生之地,而附近一些带“天”字、“仙”字、“灵”字的县城、集镇、山岭,都与此有关。撇开黄帝和道家的文化包装,单说神龙峰那万丈孤峰,挺立于景象阔大的山水之间,足够让人心生敬畏。许多文人在此留下墨宝,许多影视剧在此取景。

说到古装影视剧的取景问题,专家们都不禁义愤填膺,纷纷指责其存在穿帮、滥用、误用、抠图、合成等不当现象。大家特别怀念新时期以《红楼梦》为代表的一批古装剧,专门搭建了大观园、贾府的主体空间。在其顾问、策划的专家里,我们一行人都能找到自己所从事领域的前辈。

身为历史学家的同事甲说:“如今的电视剧剧情多是胡编乱造,没有历史常识,场景也一再神经错乱,张冠李戴,南辕北辙,简直就是文化造假。《神雕侠侣》里,小龙女明明是在终南山修炼,《太极张三丰》里,张三丰明明是在武当山修炼,却因为在附近的天马山影视城拍摄,都跑来灵台山景区取景排戏。这让终南山、武当山的景区怎么想,让金庸老爷子怎么想?如今的一些地方性影视城,都在搞大而全,什么题材都敢拍,题材里的一些地点场景不对了,就跑在本省其他类似地方瞎凑合,这不都是在蒙人嘛!”

同事甲的历史剧观念,始终是吴晗的那一套,历史学家的那一套,要求必须严格遵守历史事实,容不得半点作假。现代历史剧作家郭沫若兼具浪漫主义诗人的气质,认为可以借古人的皮毛说自己的事,可以“失事求似”。他认为这是在给自己作假找借口,“失事求似”容易导致无底线,而且何谓相似,何谓历史精神,这是可以不断解构与重构的。

我说:“您老消消气,关键是观众怎么想。要跟影视剧计较历史地理、服装布景乃至道具灯光的常识,那是螳臂当车。哦,不,那是跟整个国家现行影视体制作斗争。关键是,要弄清他们为何喜欢在这里取景排戏,是文化产业利益链条的需要,还是摄制组偷懒瞎掰,还是我们已经习惯影视剧里的场景移植,尤其是那些美景不问出处的一般观众。这种场景误植的做法,跟搭建布景的做法有何区别,不都是非真实的吗?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冒险者,后来吃螃蟹的人都成了美食家,而且在螃蟹的做法和吃法上花样翻新,堪称一绝。但是,大家似乎都忘记了那个最初大胆吃螃蟹的人。”

同事甲说:“还不是看这山峰像一个巨大的石笋,壮观呗!有了一个好的景点,就滥用起来,千剧一景,就像千人一面。”

同事丙早已凑到我的身边,暗中打开手机音频,完整记录下我刚才的话语。此时节,他终于忍不住了,趁机插嘴说:“你老怎么还人云亦云啊,我们不是达成共识,要从现象学和心理学的角度分析问题吗?”

甲回头说:“你小子什么意思啊?”

我笑着说:“他不忘初心,孺子可教。(转而对丙)但你别太激动,看好脚下的路,石子铺得不牢靠,小心绊倒了。”

素来遵循历史理性的甲,挠挠绝顶聪明的几根头发,恍然大悟,说:“又是原始而伟大的男根崇拜!”

丙一脸诡秘地说:“从正面看,它像是一块巨大的功德碑。从侧面看,它又会引起人们的浮想联翩。所以,认识事物的真理,有时需要侧面去看,别太正经了。这就是为何拥有四个老婆的黄帝,在精疲力竭、百病缠身之时,要向岐伯询问岐黄之术,要向素女请教阴阳之道的重要原因。他炼丹是为了采补,采补是为了长寿。据说他打败炎帝后,将一个儿子派到重庆的江水一带把守,那里是炎帝的核心统治区域,也是嫘祖的老家。那小子在姥姥家跟很多川妹子载歌载舞,风流快活,最后生了一个怪胎,浑身都烂了。”

甲听了,有些不悦,说:“你怎么这样说轩辕大帝,简直大逆不道!”随后连连摇头,他接着说:“神话传说不是正史,不要将那些野史当真。梅毒是明代中后期传入中国的,据说戏剧家汤显祖、屠隆都死于这病。”

丙有些不服,说:“喏,百度查到了!《山海经·海内经》的记载:‘黄帝生昌意,昌意降若水,生韩流。韩流擢首谨耳,人面豕喙,鳞身渠股’。这不就是怪胎吗?这说明昌意本身就是有问题的,影响了遗传基因。”

甲说:“这应该不是怪胎,而是《山海经》惯用的一种怪诞的神话思维。”

同事丁是真正的神话学家,却没有接甲的话继续讲,而是另有所思,正在听女导游讲解黄帝在峰顶炼丹炉里贴烧饼、教民制作美食的事。

丁听得差不多了,忙转身过来,岔开话题,发表自己的想法:“客观说来,种五谷是神农的功劳,加在黄帝身上也就罢了,可他怎么会到百越之地来炼丹呢?他打败炎帝才到了长江中上游,打败蚩尤才到了淮河流域。大禹治水,最南边到了太湖流域。怎么炼丹又跟烧饼扯到一块,或者烧饼又跟炼丹扯到一块,仙气掺和着俗气,这里的人真能附会,借黄帝之名,推销那些地方特产的烧饼!”

正在作遐思之状的丙,顺着丁的思路,忽然来了神,神秘地说:“黄帝喜欢贴烧饼、吃烧饼呗。只不过三皇五帝时代,原产西亚的小麦就传到了中国吗?或者说,神话时代中国只吃本土的大麦、高粱粉做的烧饼?至少可以推断,这里的烧饼吃了可以增加体能和身高,像山峰一样挺立,令人无限神往。”

我和甲都笑了,一起说:“话术娴熟,妙见迭出,你可以出师了。”

同事丁是个持论严谨的老学者,不凭印象说话,立即启动手机里的百度搜索,翻找出一条以前见过的铁证史料,哈哈大笑,高兴得像是孩子,不禁令人想起“鹤发童颜”的成语。他念着《史记》里的《封禅书》里的句子:“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去。”

丁见抓住了有力证据,顿时高谈阔论起来,说:“这里的荆山不在湖北,不在陕西,不在安徽,不在江南,而是在黄帝文化的兴盛之地河南,真正铸鼎炼丹的地方,应该是在河南灵宝。你们看百度里的介绍,那里在中唐时期就有关于轩辕黄帝铸鼎碑铭的明确记载。所谓炼丹炉不是一座山峰,而是铸鼎采水的湖泊。”

丙说:“那么,这里为何也跟黄帝炼丹升天攀上了关系?”

甲说:“你别急,听他说!”

丁见有历史学家的鼎力支持,越发收拾不住话篓子。他说:“问题出在荆山与灵台山的关系上,它们的上古发音不可能相近,不可能是同一座山,只是后来有了各种附会,将黄帝登仙之地转移到了灵台山,甚至将轩辕氏说成了灵台氏。真正的灵台山在重庆北碚,古称巴山,是西陵氏的地盘,也即嫘祖的老家。黄帝打败炎帝,占领古长江的江水一带,后在老婆的老家一带休闲养老,登仙去世。这是合情合理的事,况且那里的确风水很好。”

丙赶紧说:“如果荆山与灵台山联系紧密,那么荆山的具体位置还应该是在湖北南漳,那里离重庆北碚很近,属于同一区域。”

丁微笑地说:“这么说,也说得通。江南这里的灵台山一举成名,最早是东晋谢灵运来游玩,看见山峰奇特,因灵台山之名,附会地借江山抒情,就像苏东坡将黄州赤壁说成是周郎赤壁。给这里起关键作用的人是武则天,喜欢长生不老之术,梦见一座高耸入云的仙山,醒来就叫人下去查访,重庆官员上报,江南官员也上报,将本地打扮成炼丹登仙之处,也与黄帝文化沾上了边。唐玄宗想长生不老,干脆承认两地的合理性。江南灵台山这里的确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孤山独峰,也即后来命名的神龙峰,因其高耸入云,更像是神仙铸鼎炼丹的形状。盛唐以后,逐渐有很多人望景生义,尤其是江南本地的人和在此做官的人,纷纷将这里敷衍成黄帝文化的归结地。”

丁的一番强大推理,震惊了在场的同事和游客。女导游显得有些不高兴了,直叫我们赶紧走,说后面还有一些景点呢,别滞留聊天了。

沉默良久的我,赶紧口占一绝:“黄帝未曾下江南,此地何来终登仙。媚娘一梦使君笑,灵台不让问计然。”

丙说:“好!不愧是学者兼诗人!”他嘴里的“兼”字似乎从来没安好心,里面总带着“奸”的调侃之意。正如有些领导在作会议报告时,似乎总喜欢念“搞”字,念“抓”字,每每略作停顿,瞟一下在场的女同志。

甲笑了起来,说:“由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这里应该叫谢公神龙峰、谢公灵台山,而河南的那个叫黄帝荆山、黄帝鼎湖,重庆的那个叫黄帝灵台山。这是我们此行文化考察的又一重大成果,是不是又该写成报告,递交省社科院,递交中科院,或者写成文章发表?”

我赶紧说:“何止这个。经过多年观察和研究,我能够列出一份《江南文化打假名单》。比如西塞山前白鹭飞的西塞山不在江南,而是在荆楚。现在的大禹陵是大禹第三次南迁安葬的地方,并非他治水和去世的地方。白娘子和祝英台的传说出现在河南,因为这里人大多是衣冠南渡的后裔。”

丙用手打了一下我的胳膊,说:“你怎么肚子里怎么憋着这么多奇怪的想法,你以前怎么不说啊?今天晚上,你一定要跟我慢慢讲。”

大家都不置可否,啧啧称赞起来。有人跟一边的副院长炫耀此行收获巨大,并非单纯游玩,晚餐一定要加菜,好好慰劳我们的一番辛苦。

副院长说:“加餐是一定的,后面会有一些惊喜。不过,我来发表一点自己的意见吧。我是江南人,对江南很有感情,看见你们如此调侃这里的历史文化,觉得有些难以接受。我很喜欢白居易的《忆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我也喜欢丘迟的《与陈伯之书》,里面有一句很美的句子:‘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见领导不高兴了,大家都沉默下来,相互责怪,相互推诿,结果发现人人都有责任。正应了那句话:“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从此以后,大家不再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分散观景,各自为政。只有同事丙有些不服,偷偷跟我说:“他是不是打压学术自由和百家争鸣?”我扭过头去,假装没听见。这种人,肯定又是在偷偷给我录音,然后呢,断章取义、掐头去尾地乱讲。

坐车返回,时近傍晚,到了灵台镇的步行街,女导游站起来,满面春风地说:“各位专家,我们旅行社准备给大家一个惊喜!这条步行街的背后不远,是我们的宾馆,所以我们可以下车步行,十分钟可以走回去。这条步行街是新开辟的文化一条街,有好多家古装店,还有很多的面具。大家可以自选一套服装和面具,穿戴好了,在步行街行走,到了另一头,再将服装、面具脱下来,交给我们。”

有人敏锐地指出:“日程安排里没这一项,你是不是要加钱?”

女导游莞尔一笑,说:“我就等着有人这么说。其实,这是你们文化研究院副院长安排的,他跟我们旅行社社长要好,于是让社长赠送这一项目。”

大家一起喊道:“好好好!谢谢副院长!谢谢旅行社!”

女导游继续说:“这个沉浸式体验的文化体验项目,正符合你们研究院的职业特点。我们旅行社有几个姑娘小伙在里面领队,播放音乐,带大家一起跳舞,希望大家玩得尽兴!”

大家一起喊道:“好好好!谢谢副院长!谢谢旅行社!”

下了车,大家立即笑嘻嘻奔向古装店,挑了服装,再挑面具。我穿上小生服装,戴上貌似贾宝玉的面具,顺便留意身边,看见同事丙挑了意大利小丑面具,女导游挑了貌似九尾狐的面具。我自以为会记住他们,等走出店门,才发现外面有几个小生、小丑、狐狸、老虎的面具,竟然认不出他俩了。我们的游行队伍里,还有大头娃娃、曹操、青面兽、猪八戒、吕洞宾、林黛玉、天山童姥、灭绝师太、母夜叉等。我们穿着各个朝代或者朝代模糊的古装,戴着各自的奇怪面具,展示各种意义的文化符号,早已认不出各自的真面目。队伍里有牵手玩CP的,踩着高跷的,还有举着仪仗的,抬着小轿的。整个队伍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群魔乱舞,像是日游神游街,像是饕餮进食,引得大街两边的行人、游客、商贾驻足观看,有些人跟我们跳舞。

在一片夕阳的照射下,这里俨然是一个古装影视剧乃至世界影视剧的文化拼盘,更像是一座阴森怪诞的阴曹地府,到处是妖魔鬼怪,到处是牛鬼蛇神。我们和游客、观众的集体文化游行和鬼畜表演,将一天的文化癫狂推向极致,并且可以借助面具和游戏,将自己内心最真实、最疯狂的想法,彻底宣泄出来,反正谁都不认识谁,谁都不用负责。就连伴奏音乐,都是重金属的!

到了步行街的另一头,有些同事还舍不得脱下面具和服装。当大家脱下面具时,身边的同事都惊讶不已,彼此看着,有些怔怔的。

灵台山的夜晚是寂静的,没有野兽的嚎叫。一轮巨大的烧饼月亮,明晃晃挂在夜空。什么地方隐隐传来女人的嬉笑声,可能是某个女同事在卧谈,在梦呓,也可能是某个女人在买醉,在浪笑。一阵清风飘来,远方神龙峰的峰顶似乎有人,有亮光。一条透明而细长的小路,直通那里,犹如彩虹,犹如悬索。我像个梦游者,情不自禁走过去,两手展开如同翅膀,平衡着,走过彩虹桥,抵达对面的峰顶,而且居然克服了平日里的恐高症。

峰顶被苍松翠柏包围着,树丛被一大群萤火虫包围着,闪闪发光,树丛里就是传说中的龙顶湖,至今没几个人能爬上来一睹真颜。宝蓝色的宽阔的湖水里,两个长发白身、修长哧溜的少女,在嘻嘻地游泳、打闹,声音由远及近,像白素贞主仆一样,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鱼来回穿梭,闪闪发光。

见有人前来,她们赶紧捂住上下的羞处,锐声喊:“你是哪个,来此何干?”

我说:“两位美女,打扰啦。你们半夜在这里游泳,好生享受哦。请问你们是哪个旅游团队的,怎么脱离群众私自活动?”

姐姐目光热烈地盯着我,说:“我们是应龙的女儿,被爹爹遗弃了。爹爹跟随黄帝去跟蚩尤打仗,没有得到好报,没有跟着一起升天,就自暴自弃,成天喝酒乱来。我们的妈妈是一个药农的女儿,生下我们就病死了。外公说我们不是人,是龙女,就爬上这里的峰顶,送我们到这里。”

我问:“你们的爹爹现在哪里?现在很多专家都在寻找他最后的去向。”

她说:“他就躺在附近的神龙溪里,在那里睡大觉,只要醒来,就兴风作浪,祸害乡民,还会钻进一些漂亮女人的睡梦里,去跟她们睡觉,生下一堆脾气古怪、莫名其妙的孩子。爹爹可不是一个好男人。”

妹妹娇声说:“你喜欢女人吗?你是一个好男人吗?如果是,就过来和我们玩吧,这湖水可温柔滑腻啦!三个人要好好过一辈子,你不能丢下我们不管。”

我说:“三个人是什么意思?三个人!你们年纪轻轻,何必糟蹋自己,我可是大叔,而且是不喜欢到处打拼的宅男啊!”

她们齐声说:“我们要的就是大叔,要的就是宅男,要的就是对我们负责到底的好男人!”

我扛不住体内一阵暗流的冲撞,允诺一声,一个猛子扎进湖水,欢快而迅疾地畅游起来。现实中的神龙溪散发着阵阵恶臭,成了名副其实的臭水沟,而这里的湖水比蓝天白云还要纯净,仿佛这两个天然纯净水一般的女孩子。约摸到了她们的跟前,我睁眼一看,蓝色的透明的湖水里,分明翻滚着两条红丝带一般的赤练蛇的身体。毒蛇,天啊!

我被吓醒了,幸好是梦。可是睁眼一看,同一房间、另一床铺的同事丙正躺在那里做梦,怀里抱着一个大枕头,将头和脸紧贴在上面,喃喃自语说:“不要三个人,咱俩就行啦。来,贴烧饼。你好可爱啊!”


三、王箍桶


天门县和灵台山一带,王箍桶的传说被传得神乎其神,半人半仙,倒是有史实依据。可以确定的是,他姓王,没有王一、王二之类的具体名字,箍桶之名得自他的昔日职业是箍桶匠,也得自他所发明的独特的箍桶理论。他是灵台山区比传说中的黄帝更为真实的方外人物。

在灵台山脚的镇里休假疗养期间,市文化研究院的同事们大多蜷缩在房间里,无非是看书,玩手机,看电视,写论文,聊天,打麻将,吃饭,偷情,泡温泉,辅以简单散步,名曰透气。这简直是换汤不换药,景变人不变,仿佛依然在家里,在单位里。他们全然不顾外在环境的变化与优美,具有百毒不侵、雷打不动、刻舟求剑、削足适履的文化惰性。

我喜欢自然环境,喜欢独自出游,白天遇到整段闲暇时间,就沿着灵台山的公路行走,见村过村,见山翻山。一边观景,一边拍照。尤其是遇见几座古村落,房屋大多是民国时期的,村前有摇拨浪鼓叫卖的货郎担,有开着喇叭广播的售货面包车。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山里回荡,不绝于耳。尤其是偏离盘山公路,独自翻过几座竹木森然的山峰,不料来到一座偏僻而寂静的小村庄,名叫王村。

在村头的一棵约有四百年的樟树下,我看见一个白发布袍、蓬头跣足的邋遢老头,闲卧在树下的石头上晒太阳,像是一只沉睡的巨型蜗牛,恍惚之间,料定是他。他的双腿似乎患有风湿性关节炎,需要接受阳光的抚慰与治疗。

我盯着他无比淡定的表情,还是不禁试探地问他:“请问你跟随方腊起事之前,到底是以什么为生?”

老头没有理会我,也似乎不愿意跟任何外人打交道。他脚边躺着的一条白狗冲我汪汪叫起来,又呜呜两声,安静地躺回去,蜷缩在那里,宛若一团白云。我仿佛看见眼前的古树不是香樟树,而是白梅树,盛开着,被蜜蜂、蝴蝶环绕着。这让我不禁想起元代高士王冕的诗《白梅》:“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还有他的《墨梅》:“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深谙世间黑与白的人,总是须发皆白,身穿白衣,行似白云。北宋的陈抟老祖便自称“白云先生”。我即兴作诗一首:“梅墨梅白皆是梅,管他颜色是和非。丑拙貌相如樗树,笑看人间尽大悲。”

大约是寂寞太久,他歪斜着须发散乱的一颗脑袋,用仅有的一只眼睛盯着我,忽然说:“这个重要吗?我以日月为眼睛,以山川为房屋,以白鹤为妻妾,以草木为食物,至今已有一千岁矣。”

我得寸进尺,冒昧地追问:“那个因偷人家的狗而被捕入狱的人,到底是你,还是方腊?后人都搞不明白,都以为那人是方腊。”

王箍桶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痛楚,低下头,摇着扇子。一番对话之后,他站起身,一瘸一拐,默默离开了。他还穿着从前的那件灰白的布袍,显得与当代世界格格不入。这件不知为何人所做的衣服,他已经穿了很久,似乎从未洗过,也从未打过补丁。如果是穷困,他后来见过大把的金银,如果是无妻,说明长久无人照看他的生活。

方腊在青溪给人做佣工,后来有了自己的漆园,为人豪爽,结交广泛,花钱如流水,肯定也有自己的结发女人。那个人可能并非他,而另有其人。

唯一的可能,是王箍桶的茅屋太空旷,有星星像萤火虫一样点缀窗户,月亮像心思一样流泻进来。他是村里有名的老童生,失意潦倒,看淡前程,清闲度日。他孤独了,需要看到一个活物,一个生命,于是养了一条白狗,还用毛笔给它画眉毛,效仿汉朝张敞的事迹。

如果真是箍桶匠,他可能会受过当地某个富户乡绅的欺辱,在自己的爱犬无端亡故后,乘着酒兴,去偷人家的爱犬,也是一条白狗。他与它永久拥抱在一起,厮混在一起。这条白狗,也很可能是富户家女儿的爱犬,成天跟小姐厮混在一起,浑身沾染小姐的芳泽和精魄。大约因为这些原因,他恋上小姐而不得,最后跟她的爱犬一起,沉浸在一种永恒的幻想里。正如猪八戒对嫦娥仙子爱而不得,转而对私自下凡的玉兔精产生疯狂的迷恋。

偷狗的事,可大可小,王箍桶定是对狗做了让富户乡绅十分恼怒的事,才落得被脱光衣服吊打的厄运,打坏了命根,后来还被投进监狱,斯文扫地,颜面尽失。也即是说,他的老婆不是天上的白鹤,而是人间的白狗。

在偷狗事件之前,王箍桶可能是吃四方饭的人,以帮人箍桶为生,游走外乡,见过大世面,参透很多人事。如果方腊在做佣工之前也是箍桶匠,那么他们很早就因职业和志趣的相同而相识,在睦州的某个地方,推杯换盏之间,一起声讨黑暗官府的腐败无能,奸臣贼子的擅权作乱。对于朝野上下,省内省外,三教九流,鸟兽虫鱼,他都知晓一二,说起来头头是道。

头脑精明、血气方刚的方腊,最终找到了摩尼教做解脱物,而王箍桶从箍桶原理里,发现了一种政治理论,那就是灌输思想,约束众人,团结一心,滴水不透。他们相互汲取思想,王箍桶成了摩尼教的教徒,成为方腊的重要追随者,并答应这个未来的大英雄,回乡去发展他的教众势力。

偷狗事件之后,王箍桶被几个教友劫狱出来之日,正是方腊起事挥师南下之时。宣和三年正月,他们攻下江城,二月进攻汤溪,进展顺利。那时的灵台山地界,是一片闭塞贫困的山区,没有多少油水可捞,但既然想要拿下整个江南的地盘,具有战略意义的鸡肋总是要吃的。

在与方腊取得联系、并被一纸文书封为天师之后,王箍桶和他的六个铁杆粉丝就上街了,头缠红巾,手持铁叉,擂鼓助威,一起高喊秀才副手拟定的口号:“摩尼神教,素食断荤,惩恶扬善,普天光明!”

他们的部队开始是七个人,宛若石碣村晁盖领导的七星聚义,随后沿路逐渐增加人员,直至壮大成七十余人。而且,加入者大多是一些地痞流氓,趁机发泄对地方社会的不满,并捞取自己想要的各种利益。在方腊大军的围攻形势下,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天门县,人人自危,一片混乱,以为是大军杀将过来了,县衙官吏们首先携带金银细软和大小老婆,连夜逃走,男女百姓也赶在黎明的光线出现之前,逃进平日熟悉的深山老林。

王箍桶们的战斗,首先在早已失控的县衙取得辉煌胜利,基本控制了县里局面,接下来的几场战斗,是在拥有小股反抗力量、对家园恋恋不舍、拒不开门献礼的地方富户家展开。刘太公的宅院首当其冲。此即那个家有白狗、狡诈阴毒的富户,他家的小姐、白狗和家丁,曾经先后肆意折磨过王箍桶,此次成了他们肆意复仇的最大对象。

熊熊火光中,一场庭院式的堡垒攻坚战开始了。刘太公的女婿是县衙的捕快班头,早已带着一帮兄弟赶到丈人家,凭着职业嗅觉,明白王箍桶可能前来寻仇。平日鱼肉乡里、欺男霸女的刘太公,早已对外界有防备心理,将院墙加高夯实得像城墙,对几个青壮年男仆进行军事培训,并买了几个壮实的家丁,一起看家护院,形成县里唯一的城堡。为了长期自保,院落里还专门挖了一口水井。

面对突如其来的民变,他们心怀几分侥幸,决定坚壁清野,负隅顽抗。捕快班头躲在墙头,伺机砍翻了几个毫无作战经验的红巾士兵,此举激起了暴民的愤怒,不再手下留情。群攻之下,顽抗的家丁被杀死了几个,剩下的几个很快就泄气,偷偷打开了院门。

乱民们冲了进去,迅速将刘太公的女婿控制起来,咔嚓一声,予以斩首,将其头颅挂在门楼之外,滴血不止。他的一帮捕快兄弟表示投降,也没能幸免,因为乱民们早已恨透官府,衙门里的人靠不住,留不得,杀了心里清净。

刘家的楼上楼下,早就一片混乱,不断传出尖叫声,号啕声。乱民们堵住前后院门,对里面的剩余人等来个瓮中捉鳖。庭院里,刘太公被系在两个枣树之间,大声斥骂王箍桶的无耻,痛哭流涕,且一副义正词严、视死如归的样子。王箍桶的几个教友忍耐不过,扒了刘太公的上衣,剐了七刀,掏出了心脏,随后砍下了他的头。他原本会被活剐七十七刀,可此时节乱民们没有这个耐心。

他的老婆被乱民除掉衣服,轮流羞辱,以示惩戒。最后,可怜女人的身躯被叉了几铁叉。一个小妾、一个小女儿、五个丫鬟,共计七个年轻女眷,还有几个婆子,无法夺路而逃,瑟缩在几个角落里。她们全被找出来,被乱民们纠缠撕扯。于是屋里各处,叮叮咣咣,一片哭喊,一片狂笑。

这个世界,全乱套了。乱民们既抢占了大笔的财宝,又抢占了年轻的女人,比过年当官还要兴奋,于是乎暴动的干劲越发膨胀了。女人们的哀号声如同黑死病在空中借助风传播,加速了县里大小人家的疯狂逃亡。

刘太公的大女儿已有三十春秋,风韵犹存,原本是回娘家避难的,正怀着第二个孩子,无法上山躲藏,也不便突围奔走。凭着王箍桶昔日对她的几分眷恋,本可以得到赦免,可她极其倔强,昂然挺着一个大肚子,还对班头的尸身高声哭喊,对王箍桶破口大骂,浇灭了天师对她残存的一丝温情。

几个乱民领会了意思,不敢随便乱来,不便自作主张,需要进行特殊处理。在秀才副手的安排下,他们将大小姐带到院子里天师看不见的地方,褪下她的外在矫饰,露出骄傲的“袋鼠之袋”,手持削尖的竹竿,在她身上狂作“揭竿起义”的仪式,将一个具有女性尊严的躯体戳破成了一只癞蛤蟆。秀才副手随后剖腹取胎,架起篝火,将胎儿烧烤,弄来两坛黄酒,分给众人吃掉了。倔强的女人被掏空肚子,竟然没有立即死去。被架在一边的她,痛苦呻吟,亲眼看着自己被开膛破肚,自己的胎儿被人取出、烧烤、吃掉,最终晕死过去。

在初战告捷、众人拥戴、夙愿已偿之时,王箍桶显得出奇的冷静,只是抱着太公家的那条白狗,独自坐在院子里的芭蕉树下,对着熊熊火光中照壁上自己的影子微笑。那墙上不断晃动的影子,似乎才是真正的自己。

过了一会儿,秀才副手走来,同时命一个手下拖来一个云鬓松散、衣襟松懈的少女,一起走到他面前。秀才副手嬉笑着,出口成章地说:“至尊天师,他家侄女,隐藏好深,最后挖出。及笄之年,黄花闺女,您且开光,阴阳相补!”

王箍桶瞥了一眼白嫩、婀娜、娇弱、恐惧的少女,没有挪动身躯。他只是喝着美酒,抚摸白狗的背脊,随后轻声说:“不要。”

秀才副手急了,说:“我们可是宣誓过,有福同享啊!这个只有十四岁,最好的东西献给您!您是至尊天师!”

王箍桶急了,大声说:“正因为我是天师,不要!然则,我的白狗是神兽,它劳顿一夜,想来是饿了!”

是啊,天师是不能沾人气的,只能沾酒气,沾仙气,只能俯瞰苍生,抚慰生灵。这白狗是哮天犬,也便是一部道德经。既然它饿了,就需要吃东西。既然是神兽,就需要吃圣洁的东西。秀才副手不愧是人物,立即领会了天师的意图。

可怜的黄花少女,立即被几个妖怪架起来,一刀结果了,随后像菜人一样被拖到一边,剔除皮毛。他们再将白狗牵了过去,坐等看戏。白狗汪汪叫了两声,开始撕咬,吃起晚餐来。众人从未见过狗吃香肉,惊讶无比,纷纷张大了嘴。仿佛吃人的不是白狗,是他们自己。

王箍桶只是瞥了一眼,继续打坐。实际上,他在紧张地盘算、思索、谋划、权衡,这毕竟是乱民暴动,来不得半点差错。果然,天亮了,方腊大军前来接应,但已是城乡皆空,不见人影,屋里除了一堆笨重的家什,财宝所剩无几。

方腊说:“你到底是个箍桶匠,不懂得用兵,如此打草惊蛇,行货都跑光了!”

王箍桶说:“兵家之道,攻心为上,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收降他们。陛下暂且将部队隐藏起来,我自有妙计。”

一些教众换上白衣,手持镜子赶到城外各处的山林边,尤其是灵台山的山林边,一起高喊秀才副手拟定的口号:“日月神教,素食断荤,惩恶扬善,普天光明!摩尼天神,磊落光明,镜子照见,皆是善人!各位父老乡亲请看,我们都照见自己啦!我们都是善良百姓,都是官逼民反!义军乃是仁义之师,绝不扰民!我们的镜子都照见你们啦!”

躲在灵台山等隐秘山林里的大小百姓,一夜避难之后,早已忍不住山林环境的苦楚与不便,忘记了祈求神仙庇佑的初衷,在听到波涛一般的号召声后,或将信将疑,或信以为真,最终决定拖家带口,带着大小包袱,陆续走出来,按照规定,走到附近祠堂的广场集合。他们最大的愿望是成为新的顺民。

大军逐渐围拢过来,强行分开男女百姓,很快乱箭齐发,男人被杀戮殆尽,财宝和女人都成了战利品。他们的逻辑是,男人们既然敢逃难,就是刁民,留着做苦力也没用,不如都杀掉。女人们大多缠足,无法远走,不成大事,不足为戒。她们中间年老貌丑的可以洗衣做饭,年轻貌美的自有妙用。

惩罚了逃跑的一批大小百姓,他们开始四处游说招募,扩充摩尼教徒和红巾部队,更是四处烧杀奸掳,连灵台山的玉泉宫也烧毁了。他们信奉的是摩尼,可不是黄帝;是光明,可不是仙气。王箍桶成了方腊的军师,在江南一带挥扇前进,声名显赫,但他行为怪诞,很少露面,经常在帐中打坐,修炼身心。

众将士狂欢如魔之夜,烈火如歌之时,陪伴王箍桶的依旧是酒坛和白狗,是一片寂静与澄明。他不需要任何功名和财货,只愿天下仁政得以实行,事成之后,在古都长安附近的终南山隐居,而不是在灵台的玉泉宫。方腊贪恋故土,眼里满是江南的富庶与温柔。王箍桶的箍桶被方腊的偏狭与淫欲胀破了,仁政理想也被搅黄了。在暴力肆虐、乌合苟且之下,宗教和仁政的思想早已丧失了光芒。

后来,方腊连连被童贯领导的宋军打败,最后逃回老家帮源洞,所剩将士死的死,降的降,逃得逃,从各州县城乡抢来的所有财宝,都被隐藏在几个地方,因时间仓促,没有做标记。即使做了标记,做标记的人也会被处死。

一年多来,从各州县城乡抢来的众多女人,不计其数,被他们破坏够了之后,除了虐待致死的一些,如今剩余的大批女人,皆在洞外的树林里裸身自缢,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她们的尸体悬挂于九座村庄之间的山谷,绵延八十五里,不计其数,像是山里人家到了年底统一晾晒的腊鱼腊肉。《资治通鉴续编》的具体记载是:方腊起义“凡破六州、五十二县,戕平民二百万。所掠妇女,自贼洞逃出,裸而缢于林中者,相望百余里。”她们身陷贼窝后,很多时候不让穿衣服,童贯率领的官军一到,继续虐待,更不会让她们穿衣服。

在财宝和女人上,官军和乱军几乎没有实质性区别。记载此条信息的,是《宋史》《资治通鉴续编》,但施耐庵的《水浒传》以及当今的《方腊传》里,都没有这些“有害信息”。《水浒传》的题旨是歌颂草莽英雄,对方腊军惺惺相惜,而当代有些历史家认为这种记录并不是真实的,纯粹是封建士大夫对方腊军的“污蔑”。在他们看来,一切底层造反都是有道理的。日本电影《七武士》有类似情节,生动、逼真且复杂。

方腊被青年偏将韩世忠捕获后,被带到了统帅童贯的面前。在初步的审讯中,方腊将谋反的匪首和祸水,全部推给了王箍桶,一口咬定是他给自己灌输箍桶思想,发展摩尼教众。同样被捕的王箍桶只是怔了怔,没有辩解。他见大势已去,毫不贪生,拒不言语,视死如归。

童贯不解地问:“你的箍桶思想,到底是什么?”

王箍桶没有用言语作答,而是用详细过程说话。他要来一个滴水不漏的木桶,拆开,将一些木片抖乱了,然后按照形状,用一些小楔子穿起来,再用三道铁箍从外面包围起来,最后在有缝隙的地方,塞进细小的油绳和油灰。加水测试,它又是一个滴水不漏的木桶。童贯微微颔首,似乎有所领会,且见他死活不开口,早就命人将箍桶的整个过程记下来,以此作供呈报朝廷。

方腊和王箍桶作为罪犯集团的主要头目,最后被押解到临安府一起处决了。方腊被凌迟,足足剐了三千刀,因为他曾经将一个州官凌迟,足足剐了三千刀。王箍桶被塞进密不透风的大袋子,活活闷死了,谁叫他宣传箍桶思想,说是滴水不漏呢。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连年动乱、满目疮痍的江南,终于恢复了昔日的平静,于是政府组织移民垦殖,休养生息。但是不久之后,江湖上流传王箍桶并没有死,有人在古都长安和新都临安先后遇见过他的踪影,俨然是云游四海的道士。神秘的传说中,他还有神功护体,是杀不死的,俨然是真正的天师。

到了南宋末年,传言他还活着,鹤发童颜,逍遥自在,行踪诡秘。蒙古兵攻破常州,尸横遍野,据传那时他就在常州城里,独自在一棵古樟树下坐着,处变不惊,安然无恙。一对逃难的年轻夫妻被几个蒙古兵苦苦追逼,远远见他悠然坐着,大有异象,赶紧拐过来,逃到他身边,寻求他的保佑。

几个蒙古达子根本没将老头放在眼里,径直扑过来,要抓走逃难的夫妻,可他们竟然近前不得,那块地面像是被孙行者用金箍棒画了一个圈,吓得赶紧逃走了。到了元代,据说他还活着,跟王冕一起在烂柯山下过围棋,身边依然带着白狗。甚至到了明代弘治年间,有人还说见过他,在武夷山的古镇飘然而过,依旧衣衫褴褛,带着白狗。如此一来,他竟和陈抟老祖的寿命相仿佛了。

在梳理了种种过往之后,我问面前的邋遢老头:“你们口口声声,要求别人实施仁政,自己也希望可以实施仁政,可一旦掌握了权力,你们怎么还是实施暴政,就跟土匪、禽兽无异了呢?”

他平静地说:“请问,官军跟乱军有区别吗?良民跟暴民、土匪、禽兽有区别吗?大家都是在吃,在抢,都是说一套,做一套。毒蛇不知自己有毒,老虎不知自己凶残,而人类在秉持动物法则之余,还要运用美妙的言语和理论,为自己的动物行为进行遮掩、辩护。天下善恶,人间美丑,地上生灵,其实一也。”

我疑惑地说:“帮源洞之破,你应该被杀了,可是你的传说仍在继续,难道当初被杀死的是那条白狗?”

他淡然一笑,将身边的白狗搂抱起来,回答道:“当然是一场杀狗计,是它救了我,不过你的故事很狗血,我的故事你也别当真。小子,你走自己的路吧,后会有期。我要睡觉,我要去梦里寻找我自己的生活。”

在他的一挥手之下,眼前的一切顿时灰飞烟灭。我怔怔地返归宾馆,将自己关在宾馆房间。我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一缕阳光照射进来,照在我手中的地方小报上,上面正是一篇关于王箍桶传说的典故记载。那篇文章是极力吹捧他的,很多地方云遮雾罩,逻辑不通,但是在阳光的照射下,一切都明晰了,通畅了。


四、七煞剑


三个月后,酷暑难当的时刻,我正在写一篇关于复仇文化的论文,同时观看最近火爆的电视剧《抗日奇侠》,忽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地点显示是天门县一带,声音响个不停。

我下意识去接听,果然是女导游的声音,欢快如小鹿的样子:“你怎么半天不接啊,担心是诈骗电话吗?”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是谁告诉你的?”

她说:“你别紧张嘛!你猜猜我是怎么知道你的电话的?(略停顿)唉,算啦,不兜圈子,免得你多想!上次你们研究院来玩,不是有房间安排表吗,表格里就有你们留下的电话啊。”

我的大脑顿时嗡嗡作响,完了,她手里有领导和同事的电话,这下可心领神会,游刃有余,肆无忌惮,发号施令。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些曾经发生的社会新闻和事件,像是电影的闪回镜头,叠加镜头。

其实,从灵台山返回市文化研究院以后,我一直忐忑不安,担心对我体贴入微的同事丙,会四处煽风点火,传播我的“佳话”,也担心女导游会口无遮拦,在文化人的圈子里讲故事,讲段子。尽管我掌握了他们乱来的证据,还是担心自己敌不过人性邪恶的肆虐。我只有一张嘴,而他们有千张嘴。

我正要质问她保留那张住宿表的用心,她赶紧说:“是这样的,我们旅行社非常愿意跟所有文化人长期打交道,每个旅游团队的资料都有保存。旅行社最近跟天马山影视城的一家公司合作,投资了一部抗战片的拍摄,我们想请你来担任剧本顾问,一起来商讨故事大纲。”

我听出她言语的清晰逻辑,心里像大海平静下来,语气和缓许多,说:“你这么瞧得起我,可我又不是编剧、作家。”

她哈哈大笑,说:“你们研究院那些人,我觉得最有学问、性格最好的就是你,最会编故事、最会讲笑话的就是你!我们社长被我一说,就赞成邀请你来一趟!怎么样,相好的?”后面一句话,她故意压低了声音。

我说:“这么热的天,真不想出去晒太阳。”

她说:“你怎么忘了我们这里是避暑胜地啊?”

三伏天里,我一路顶着毒辣太阳,坐汽车赶到天门县城,见到驱车前来接站的女导游,再一起前往灵台山的灵台镇,走进原先住过的宾馆。

会议室里,坐着旅行社社长、影视公司经理一行人,编剧、导演是公司请来的,我算是旅行社请来的。一张桌子便是一方江湖,不懂江湖规矩只会被人屠杀。客气寒暄一阵之后,早已草拟好的剧本构思和大纲,分发到各人手里,大家一起议论一下。我看完构思和大纲,不禁笑了。

按照社长的陈述,他们想弄一部地方题材的影片,最好具有旅游宣传作用,也必须符合政府及电影局的价值尺度。按照年轻编剧的陈述,他阅读过《天门县志》等史料,发现了一个当前抗战影视剧很少表现的题材,即村民自发抗日。

县志记载,日军侵略天门时,在政府军撤退、游击队缺失的情形下,一些村民不堪忍受日军的烧杀抢掠,自发组织,奋起反抗,利用宝剑、菜刀、铁叉、石头等各种工具,四面出击,专杀骚扰之后掉队的鬼子兵,随后转移尸体,毁掉痕迹。没有任何政治军事力量的组织与援助,纯粹出于村民的原始血性与本能需要,具有永恒的文化价值潜力,这里面就有巨大的故事空间可以发掘。

大胡子导演说:“如今抗战影视剧很火爆,但是做得太多了,良莠不齐。我们要做,就要有自己的鲜明特点。做村民自发抗日,有点类似电影《红高粱》,但还是可以找到一个定位点,即因本地村民独特的性格因素,他们的抗日自卫具有滑稽、诙谐的风格。但是主题思想要把握好,体现的是村民保卫家园,还是地方民风强悍,最后结局和人物去向如何,都要注意好分寸。而且这部电影有点去政治化,不知地方影视部门是否会同意批文。”

会场上顿时安静了下来,各方势力在暗自博弈。置身利益链条之外的我,似乎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与突破点。女导游也用微妙的眼神盯着我,似乎相信我会做出某种正确的反应。

我说:“如今抗战神剧成了天马山影视城的一个恶谥,不要再搞什么手撕鬼子、箭比枪快、手榴弹炸飞机之类的中国功夫。村民自发用自家祖传的宝剑杀鬼子,并不代表他们有什么武功,只是出于自身力量的运用,对传统文化的迷恋,对家园故土的保护。我们影片的定位应该是文艺片,而不是宣传片。做文艺片要具备两个品格,一是当代趣味,二是心理深度。在现有资料和大纲的基础上,我们不妨可以调整结构,比如运用戏中戏的文本结构,借村民演戏表现抗战时期和现实生活里的人性,让农民的民族性格得到一个历史性的观照。”

我的话刚说完,一脸兴奋的经理和导演迫不及待地叫好,社长想了想,也有保留地表示认同。在我们长达两小时的集体策划下,这部名叫《七煞剑》的抗战片的基本剧情被敲定下来。那把隐秘祖传的宝剑被命名为七煞剑,但村民开始并不知晓其中的含义。它不像是曹孟德的七星刀,上面有七颗星星,又不像是峨眉派的倚天剑,有着专门的来历和说法。因此,该片的核心动作是寻找宝剑的名称来由,思想主题是寻找原始生命的主体精神。

影片外层的故事:王村村民王二,与邻居结怨日深,苦苦纠缠,可一直外强中干,投鼠忌器,不敢采取重大行动。邻居是村长,加之其子是副镇长,一直横行霸道,欺侮乡邻。村长将厕所修在王二家的厨房边,故意恶心他家,故意摆酒庆贺,还燃放鞭炮。此时,王二的当兵的弟弟探亲回家,看不下去,于是兄弟成虎,发誓报仇。两家关系被推到极其危险的边缘,祸事一触即发。

县里旅行社组织拍摄一部抗战片,要宣传地方百姓的淳朴、正直、勇敢、担当,传播主旋律、正能量。与村长有业务交往的女导游,趁机介入邻里矛盾,建议让王二演影片里的王二,请村长演影片里的日本军官,认为通过演复仇戏的宣泄与体验,或许可以让他们发现自己的底线,从而体现人性本真的善良(复仇戏只准是象征性的、游戏式的,点到为止,不可渲染暴力、血腥、变态,以免煽动观众的不良情绪)。

影片同时具有其他的社会功能,比如让全村人娱乐,体验演戏的快乐。这既是村里的一项精神文明建设,也即教导村民热爱和平与稳定,热爱生活与生命。至于王二与村长的具体故事情节,可由他们自行展示,自己演自己的事,总是驾轻就熟的。为了显示公平、公正、公允,同一件扎心事,可由王二、村长分别讲述、表演,构建不同的叙事文本。不确定性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真理。

影片里层的故事:一九四二年夏天,日军某部攻打江南一座重要山城,顺路进犯山区王村,烧杀淫掠。村民早有准备,大多逃避山林。村里来了一对讨饭的母女,躲在草丛里,被日军发现,糟蹋了半天(母女的脸庞必须都涂上肮脏的锅灰,以免刺激观众不必要的联想)。女儿只有十一二岁,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县志如此记载;为保护青少年健康成长,这里只准出现似是而非的画外音)。村里的鸡鸭猪牛等都被杀光吃光,各家的门板、家具乃至房子都被拆掉烧火,米缸、油缸、酒缸、水缸被挥霍一空后,又被拉了许多屎尿,臭不可闻。

王二家有祖传宝剑七煞剑,是龙泉古剑,他一直迷信七的数字,不知何意,同时暗恋村长的漂亮女儿,一直不敢表白。王二誓死不逃,躲在家里伺机出击,却被日军抓住,当了挑子弹箱的挑夫,沿途受到皮鞭之苦。同伴惨死后,他中途伺机逃跑回来,慌乱中,在门前栽了跟头,被从山林逃回来的邻居村花讥笑。

第二年夏天,日军某部再次进犯王村,王二早已跑回村里报信,村民们不想再次避难,于是挖断山里狭窄的进村石板路。日军在大坑里摔死几个官兵,就返回前村抢来一些棉被、木头、门板等紧急填充,进村复仇。见男人就杀头,见女人就糟蹋,有的人被捆绑在树上用火烧死,有的被捆绑塞进猪笼沉塘。同样,村里的鸡鸭猪牛等都被杀光吃光,各家的门板、家具乃至房子都被拆掉烧火,米缸、油缸、酒缸、水缸被挥霍一空后,又被拉了许多屎尿,臭不可闻。

忍无可忍的村民,开始四处游击,捕杀掉队的鬼子兵。七个鬼子官兵误入死胡同,残忍糟蹋躲在柴屋草丛里的村花(为符合电影审查的有关规定,这里必须虚化处理,女演员只准露背部和腰部)。王二听见隔壁传来村花的惨叫声、哀号声(为避免刺激观众的不良情绪,这里可进行隐喻化处理,即同时有日军将抢来的肥猪杀掉,镜头切换至猪的惨叫声、哀号声),终于出手,运用祖传宝剑,先后将七个鬼子官兵全部杀死,七煞剑的含意至此明晓。村花无言面对英雄王二,夺剑自刎,死在王二的怀中,说他俩来世再做夫妻。

这部依据《天门县志》记载的史实和《天门日报》报道的新闻而改编的剧情片,其实依旧是一部狗血澎湃的抗战片。我一再强调,戏中戏是这部影片的最大亮点,而戏中戏的核心思想是仪式犯罪,是情绪宣泄。按照文艺心理学的一般说法,它具有极强的艺术治疗作用。让王二杀死村长扮演的日本军官,是杀死自己的假想敌人,并在民族情绪中得到思想净化。让村长扮演日本军官,伙同六个士兵,去糟蹋自己的女儿,他会从道德谴责和民族情绪中,认清自我,重新做人。

鉴于天门县这一带民风淳朴,村里所有女人没人愿意去饰演影片里的村花,就由我们的女导游接替,显示旅行社拍片的诚意。剧中的女导游也是她兼任,报酬双倍。为了防范村民演员不听指挥或者自由发挥,剧组必须跟他们签订协议,不得擅自更改剧情或脱离剧情,否则给予经济制裁,驱逐出局。

我对这部抗战神剧的贡献,无疑是重要的。是否给我策划、顾问或编剧的署名,这是考验人心的时刻。但是表面风光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会下。散会后乃至用餐间,我都没有等到想要的东西。回到宾馆房间里,我郁闷了好久。

大约一小时后,有人轻轻敲门,是女导游来了,进门就讪讪地笑。她给我送来了五百元的车马费,也即是说,旅行社没有给我应有的劳务报酬,白白辛苦了一趟。我不悦地说:“你们旅行社还说竭诚跟文化界人士长期合作,就是这个样子合作的吗?”

女导游笑着说:“真对不住,我也为你争取过,可没办法,要不我自掏腰包给你一些钱吧。”

我说:“大可不必,这是我和你们旅行社的事。”

既然无话可说,就没必要多费口舌。为防止此前的悲剧重演,我送女导游到房间门口,心里暗暗决定,此后再也不想来这个小县城,也不想再理会她。她似乎看出我的心思,莞尔一笑,挥手作别之余,忽然拿出独特的“七煞剑”,轻轻吻了一下我的脸庞,轻轻地说:“你真好。”

我说:“你这是干嘛?”

她压低声音,娇俏地说:“咱俩也算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是吧?别将人都想得那么坏。我记着你的好呢。你走了三个月,我有几次想到你。”

我问:“你想我什么嘛?”

她眨眼看我,答:“想你的好啊。”

我怔怔地望着她的脸,言不由衷地说:“你今晚忙吗?”

她笑了笑,想了一下,低眉说:“可是我现在太忙,刚才社里打电话来,明天上午又要来一批文化人,我得准备接待他们。又要认识一批新朋友,我很高兴。”

我说:“不是明天上午的事嘛?”

她也斜着眼睛看我,说:“可是,你上次对我很不好,又打又骂。”她转而笑了,忽然双手抓住我的头,轻轻地摇晃了两下。她脸上的脂粉味道、头发的香水味道,都刺激着我久已禁闭的嗅觉神经。

我说:“想休息一下吗?”

她说:“不。”

探明了她的想法和底线后,我只好轻轻抚弄一下她的长发,在她脸上轻轻划了一下。她顿时变成柔弱无骨的蚂蝗,松紧有度地吸附在我的身上。

当我有进一步的表示时,她猛然推开我,划出一道鸿沟,整理一下衣服和头发,恢复了日常的正经模样。

她绯红着脸,说:“谢谢你大老远来一趟,提出了很多宝贵意见。更让我高兴的,是你将我们旅行社编进了故事,将我编进了故事,还让我亲自过一回演电影、当明星的瘾。他们很多人说,我的确是演戏的料子。你看我笑起来,是不是表情很丰富,我动起来,是不是姿势很自然,很轻巧?”

她说这些话,像是背台词,像是演戏,但的的确确是她的肺腑之言,重点所在。我有点失落,不想再提到电影,就岔开话题,说:“你们这里西北角的大山里,有个避暑胜地叫天堂寨吧?”

她锐眼瞅了我一眼,低眉说:“下次带你去玩吧,拍电影时你肯定会来的,到时会发红包,以求大吉大利。好了,进屋好好休息,乖啊。你退房回去的时候,我尽量争取来送你一下。”她快步离去了,回头看了我两眼。

又是三个月过去了,已是秋天的季节,我忙着别的事,只是偶尔想起那部影片的事。至今没人再叫我去修改剧本,或是请去参加开机仪式、杀青仪式,或是请去灵台山旅游疗养。在重大利益面前,人们总是警惕而自私的。

有天夜里,终于等到了一个来自天门的电话,是剧组的电话,是年轻编剧打来的。他带着哭腔,竟然是来报丧的。

我万万没有想到,那部影片的结局竟然变成这样的:一直暗恋风骚女导游的村长,和其他六个村民串通一气,真的剥去了女导游的衣服,残忍糟蹋了她,差点致其晕死过去。王二怀着刻骨的仇恨,用剑杀死了村长,剑尖直刺腹部,来回旋转搅动,肠子都流了出来。或许是用力过猛吧。王二坚持认为是道具剑被人偷偷换成了真剑。他呆在那里,没有按剧情去扶起女导游。

女导游纵然美艳风骚,但是无端被当众剥夺衣服,遭受众人凌辱,颜面尽失,以后恐怕很难做人,很难面对村里人、镇里人、县里人。她恢复神志,重新穿好衣服,保持站立姿势,待了一会,哭了一会,在六个惊愕发呆的村民眼前,突然夺剑自杀了。她死时,没有按剧情躺在王二的怀里。她即使看出宝剑是真的,也没指明出来。偷换宝剑的人,至今没被查出来。

因为是拍暴力戏,导演要求清场,现场只有导演、两个摄影师,加上几个演戏的村民。村长和六个村民似乎串通好了,一起制服了三人,捆绑起来,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场面失控,暴力戏从高雅艺术滑落到现实生活,变得无所不用其极。那个现代心理学的什么补偿说、宣泄说、疗救说,全是扯淡的。

年轻编剧打来电话的用意,似乎是指责我不该在戏里安排这种危险的人性游戏,可他不便直接指出这点,毕竟这一切是我和编剧、导演集体编造的桥段,也没有唆使他们假戏真做,我们不必为此承担法律责任。更何况,那编剧组的名单里肯定没有我的名字。如果有我的名字,哪怕是作为顾问,一则需要向我支付较高的劳务报酬,是剧组早就不愿意做到的,二则涉及连带责任,因为一旦被当地警方介入案情,就会以嫌疑犯的名义加以逮捕。

其实,女导游和村长都是死于当地人的“人性本质”,善恶并行,人格错位,口是心非,阴阳怪气,难免会出现窝里斗狠、自相残杀的局面。双重标准、性格复杂的人,一旦被置于两难处境和戏中戏,两种人格的分裂局面就会激荡起来,成为我们平静生活中猝不及防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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