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人物志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十一期:风骨的创作。

之一:李广财
提起老李头,镇里人都说他“太会过”。“会过”本是夸奖人的一个词,然而前面加了一个“太”字,尤其是镇里人讲这句话的时候,把“太”字说得极其重,甚至变了腔调,面部肌肉拧成一个疙瘩,由此,意思就变成“小气”、“小抠”之类的贬义词了。

李广财一生当中有三件堪称“经典”的事迹。

其一是镇长组织大家支援外乡修水渠,吃住在工地上。早晨是粥,午饭和晚饭各是仨窝头,加起来一共六个。第一天,老李头在中午和晚上两顿饭里省下两个窝头,他把窝头藏在枕头下面的一个角落里,免得睡觉的时候被自己的头压扁。老李本来可以全吃下,但他舍不得。第二天又省下两个窝头攒着,如此三天后,就攒下了六个,虽然饿得肚子咕咕叫,但他觉得是挺值的。六个窝头已经不能藏在枕头下面了,他就放在枕头旁边,可喜的是并没有丢失,他的窝头他当做宝贝,别人却不会动的。再发下新窝头后,工友笑着说,老李,你枕头旁的窝头快馊了吧?赶紧吃了,把新的攒着。人家说的本是戏弄他的话,老李却觉得有道理。他每天啃干巴巴的剩窝头,留下新的。他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家里有个瘸儿子,不省着攒着,将来儿子能找个媳妇吗?

水渠修完后,人家都是两手空空回家,他拿回的行李卷里却包裹着几十个窝头,只是大部分都长了霉。不是媳妇硬把坏的扔院里喂了鸡,他还要吃呢!

他的第二件经典事件就是关于鞋的事。他在街上走路的时候,就穿着鞋,也不是啥好鞋,媳妇做的布鞋。可一旦走到镇外,看看四下无人,就脱了提在手里,光着脚走在咯咯愣愣的路上。他也不怕硌脚,因为他的脚底板硬得像牛皮,早都被石头瓦块的磨出了一层硬茧子。

有一回他光脚走在田间小路上,被旁边钻出来的俩女人看见了。她俩就哈哈笑他。李广财没想到半路杀出俩程咬金,羞得脸通红,赶紧穿上鞋,然而事情很快传遍了全镇。

“太会过”了嘛!镇里的人扯闲篇的时候,连旁边四五岁的孩子都拿腔拿调地这样神补一句。

他还有更经典的第三件事,此处卖个关子,先不说。


之二:俩宝的爹

“俩宝的爹”本名叫啥不重要,重要的是镇里人都这样称呼他,因为他有大宝二宝两个儿子。穷人家都不娇惯孩子,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饿不死娃娃就不错了。俩宝的爹却不是这样的。他从不打骂孩子,家里有点吃的,自己和老婆舍不得吃,都留给孩子,家里没有了,想尽一切办法,也让孩子吃到嘴。在那个艰苦的年代,居然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俩宝娇生惯养,学了一身坏毛病,经常在镇里惹祸招灾,昨天打了张家的小妹,今天又拔了刘家的萝卜,明天不知又会干出什么坏事。每逢人家找上门来,俩宝的爹不过蜻蜓点水般假意说孩子两句罢了。

其中有一件事,满镇都知道。

这俩宝和大柱的关系不好。大柱大他俩几岁,人也长得高大。俩宝看他不顺眼,就合伙打过他几次,但结果都以哥俩鼻破脸肿,大柱几乎毫发无损告终。他俩怀恨在心,总想着找个机会报复才好。

哥俩发现,大柱家院子里有一个小坛子敞开着,木头盖就放在旁边。坛子里是腌制的豆瓣酱。酱是好东西,需要用金灿灿的豆子做原料制成,好多人家都吃不起这种东西。俩宝家就吃不起。白天大柱家经常没有人,人都下地干活去了。

这一天俩宝在镇后面山脚下的树林里捡了一只死家雀。这只死家雀已经发绿了,身上的毛轻轻一拽就掉。大宝把家雀捧在手里,眼珠子咕噜一转,来了主意,喊着二宝就往镇里回。镇里有一块空阔的场地,中间有一棵古榆树,有些大人在这里闲聊,还有他们的几个玩伴。但此时俩宝没有心思和他们玩,径直朝大柱家走去。

到了大柱家大门口,哥俩像贼一样偷偷往里看。院里静悄悄的,屋里似乎也没有人。大宝让二宝到窗户下面侦查一下情况。二宝四肢着地像狗一样爬过去,扒着窗台直起身子,从破烂的塑料布钉的窗户往里看,屋里的确没有人。

大宝得到了二宝没有人的手势,就径直跑到那个坛子跟前。木头盖斜倚在旁边,里面半坛子酱散发着悠悠的香气。大宝把手里的死家雀扔到了酱坛子里,还用一只手往酱里按了一下,拔出来的时候满手上都是酱。大宝舔了一下,叫着,香,真香!二宝也来舔哥哥的手。大宝又来了主意,催促二宝解裤子。俩宝各端着裤裆里面的水枪瞄准了坛子,两条细长的水流就发出哗哗哗的声音,还有两个混蛋小子的咯咯笑声。

晚饭时分,镇里街道上突然传来大柱娘的叫骂声。俩宝家四口人正围在饭桌前,都停了筷子。俩宝的爹听了一会儿,就听明白了大柱娘在骂什么,然后盯着俩儿子问,不是你俩干的吧?

不是。大宝回答得很干脆。

不是。二宝看看哥哥,也回答。

可是一顿饭还没吃完,大柱娘就找上门来,说过午有人看见你家俩孩子手里拿着死家雀往我家走。大宝还在否认,二宝经不住大柱娘严厉的目光,终于说,不是我,是我哥。

后来俩宝的爹依然假意训斥了两个宝贝儿子几句,然后从自己家的一口破缸里捧出几斤豆子给了大柱娘。大柱娘也就只好回家再做豆瓣酱去了。


之三:柳先生

镇里无论老少见了他的面,都会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柳先生。柳先生原名柳凤,字冠群。他一生中都痴迷书法,研习的是“先辈”柳公权的字帖。柳公权是唐代人,柳先生自认为是“先辈”。他常对一屋子的孩子说,先辈柳公权的字里有风骨。而他本人的字同样力透纸背,风骨峭峻,方圆几十里都对他的字竖大拇指,当然,也对他的人品竖大拇指。孩子们的先生嘛,谁不敬重?

然而柳先生好面子,冬天他只穿长袍。长袍过膝,补丁大大小小打了一二十个了。身上有虱子在咬他,从不当着学生的面去抓,更不会在阳光的土墙下,像其他人一样脱下袍子捉虱子。当他正在面对孩子们讲授四书五经的时候,后背突然发痒,他则若无其事,生生挺住——实在挺不住了,他就停了正在讲授的课,缓缓地说,孩子们,为师口渴,进里屋喝口水。迈步离开讲台,往里间去了。关上门靠在门框上,扭动后背,蹭一蹭。当然,如果是身上其他地方发痒,只要手够得着,就把手伸进去,在发痒的地方摸一摸,兴许拇指和食指就合力捏出一个圆滚滚的虱子来。他小心把它放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看它拼命爬行,对它小声说,你喝我血,我喝你血。扔在嘴里,咯嘣一声,咽下去。当柳先生重新回来的时候,一边抹着嘴一边旁征博引一句关于“水”的句子讲给大家听,比如“源洁则流清,行端则影直”。

凡每次讲课,柳先生都会口渴,只因为身上虱子多。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他捉虱子总有被学生撞见的时候,所以,老师说喝口水去,大家则心照不宣,心中暗笑而已,还有很多调皮的学生把手伸进贴肉的衣服里摸索起来。

学生知道了柳先生这事,满镇里的大人就都知道了,他们有时就在背地里说起此事,权当一则趣事。几个小小的虱子,并不影响柳先生的人品,大家仍然尊敬他。

柳凤裸身捉虱子,鬼子挥刀砍孩童,这是后来发生的事,容我后面叙述。


之四:张莲花

张莲花是从外省逃荒来的,要饭到了二愣子家门口,一顿饱饭后,就给二愣子当了媳妇。半年后,莲花回了一趟老家,见爹娘哥嫂侄子都活得好好的,也就放心了,回来继续和二愣子过日子。

二愣子长得五大三粗,表面憨憨愣愣,其实一肚子心眼。张莲花人长得极小,黄黄瘦瘦的,性格也懦弱。嫁给二愣子后,头两年二愣子还是挺疼莲花的。莲花更是把男人当爹侍候着,给他端尿罐,洗衣做饭,晚上洗脚。二愣子好吃懒做,可是有几亩好地。莲花能干,把地和男人都侍弄得很好。地里打的粮食虽不能顿顿吃饱,可也饿不到哪里去。莲花知足了,日子这样过下去就挺好。

但是总有人不知足,二愣子天生喜新厌旧,渐渐地就看莲花不顺眼,开始嫌弃她,然后骂她,后来就动了手。二愣子胳膊粗得像一截树干,手大得像小蒲扇,一旦动了手,就会上瘾。瘦小的莲花哪里招架得住,身上就常常青一块紫一块的。

莲花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过,因为她挨打越勤了,这就造成了她更加懦弱自卑的性格。

瞧你长得丑样,还叫莲花,污了莲花俩字!哪天我看够了你,就领一个回来!

莲花吓得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看二愣子。然而有一天,莲花下地回来,一进院就听到屋里传出调笑声,她一听就知道咋回事,心里天塌了一般,怕什么就来什么!莲花犹豫再三,还是一咬牙推开房门。那张狼藉不堪的床上,两具裸体滚在一起。

给我出去!二愣子抬头怒视着莲花,随手扔过来一个枕头。莲花用她两只小手挡住了枕头,身子却不由趔趄一下。

莲花本想着跑过去把那个女人撕吧几下,可看见二愣子把她压在身下,自己竟然不敢过去。莲花只和自己的男人对视了两眼,就心慌慌地低下头,退出来。

猫偷腥总会上瘾,以后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二愣子已经不把莲花当个人,他可以随意带女人回来,也可以当着莲花的面就和那女人眉来眼去。

二愣子还对莲花叫嚷,以后有点眼力,看我弄一个回来,你就麻溜出去……

听见没有?二愣子突然一声吼,给我点头!

莲花就点头,眼泪簌簌落,并且有压制不住的呜咽声。

不许哭!

莲花就赶紧擦眼睛,很快止了哭声。

莲花就在二愣子的淫威下苟且活着。


之五:一九四零年发生的两件事

1940年,日本鬼子进驻邻省,有消息称,鬼子不久就要来到这里了!小镇人心惶惶。

街上有人议论,要不要逃难去?离鬼子越远越好,就是挨饿也不要紧。

故土难离,议论归议论,没人愿意背井离乡去陌生的地方。

有一天,镇里来了一伙扛枪的人,他们的肩章上都有“八路”两个字。有了解的人说这是八路军,这是咱们的大救星。

这伙当兵的在街头宣传八路军的政策。他们中有人还讲了自己的家人怎样被鬼子杀害,自己参加了八路军上前线怎样打鬼子,自己的战友因为缺衣少粮,缺枪少弹而流尽最后一滴血。好多人都听得声泪俱下。

大家行动起来,参加八路军吧,保护我们的爹娘,保护我们的姐妹!一个八路军排长大声宣传。

人群里突然安静下来。参加八路军,就意味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谁的儿子不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八路军排长情绪高昂,讲得口干舌燥,底下人群里却没有人响应,场面一度很尴尬。

八路军又演唱了红色歌曲,表演了几幕舞台剧。他们住在了镇里,第二天一早继续宣传。

“我报名!”突然人群里一声吆喝打破了僵局,说话的竟然是俩宝的爹。只见他一手拉着大宝,另一只手拉着二宝从人群里挤上前。

俩宝的爹对八路军排长说,杨排长,给我俩宝报名,让他俩都去杀鬼子!

杨排长自然高兴,但还是问,俩孩子都报名,你舍得吗?

舍不得!俩宝的爹说得很干脆,可是我们都不去杀鬼子,鬼子就会来杀我们,我们不去跟他们拼命,他们就会到我们家门口来拼命!

俩宝的爹的话引来八路军战士们的热烈掌声,人群里也响起掌声来,许多人竖起大拇指。此时此刻,他们才真正了解俩宝的爹。

俩宝的爹又小声说,我还有个请求,我也要参加八路军,我能当个伙夫,在部队可以照顾我的俩宝!

人群中站在前面的都听清了他的话,许多人忍不住笑了,可立刻就止住了笑,心头涌上一阵酸楚。俩宝的爹最惯孩子了,可关键时候真不含糊啊!

后来大宝二宝都成了尖刀班的战士。然而叫人遗憾的是,俩宝的爹参加了八路军后没多久,就和俩宝贝儿子分开了。没等到抗战胜利,三个人先后牺牲了。

现在我要补叙发生在李广财身上的一件事,这正是他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

老李头看到俩宝的爹一家三口都参加了八路军,他急得手脚都不安稳。他唯一的儿子是个瘸子,参加不了八路军,但他跑回家,捧来一个布包交给杨排长。那是一个用红布缠裹的包,沉甸甸的。杨排长一层层打开,竟是一堆大洋。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住了。这老李头一辈子省吃俭用,只为了多攒些钱,好给他的瘸儿子说个媳妇,谁也想不到竟然攒下这么多白花花的大洋。关键是他的儿子还没娶到媳妇,这么多大洋竟然舍得捐出来。

经过清点,总共是二百多枚大洋。这些大洋可以置几十亩肥地,另外再盖两三间大房子了。

好样的!是站着撒尿的爷们!人群里一阵喝彩声。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陆续又有人家把儿子送给八路军,捐款捐物的更是接二连三。


之六:一九四一年最后一天发生的一件事

1941年的最后一天,灰色的云遮盖住了小镇的上空,阻挡着太阳洒向人间的光辉。

在小镇中间的一块空阔的场地上,全镇所有的人,哪怕只有一口气的老人,都被日本鬼子赶牲口一样集中到了这里。他们的衣衫大多很单薄,难以抵挡冬末寒气的淫威。

鬼子的汽车摩托车停在一边,车上挂着的白旗在零星的雪花里皱巴成一块块尿布。这里有一棵古榆树,树干上绑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他没有低头,疲惫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这群人。人群里大多数人都认识他,他是八路军的杨排长。

鬼子已经在小镇里驻扎了大半年,他们熟悉当地的很多情况,也能从汉奸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因此在扫荡镇后面的大山时俘获了杨排长。

穿着羊皮靴挎着盒子炮的二愣子手里的皮鞭正在杨排长身上啪啪响,他要他交代出镇里所有的同伙。

凡为八路军出人出钱的,比如捐款的李有财、一家三口都参军的俩宝的爹,这些人家都被二愣子们出卖了,他们死的死逃的逃,还住在镇里的已经所剩无几。

二愣子是个贪图享乐又没有骨气的坏蛋,鬼子用金钱美女和皮鞭降服了他。莲花已经真正成为了二愣子的老妈子,他在生理上已经完全不需要她了,但他挨了皇军主子的骂,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用拳脚在莲花身上找回他认为的尊严。

二愣子下定决心,杨排长不交代出有用的东西,手里的鞭子绝不停。眼看杨排长昏死过去两三回,看来离死不远了。

小镇的许多人都不忍心看杨排长受这样的苦难,有人叫,你不能下死手!

对,你要为自己留条后路!有人附和。

八嘎!一个鬼子大声斥责。人群里立刻鸦雀无声了。

泼醒他!二愣子累得气喘吁吁,他招呼身后的一个伪军。一盆带着冰碴儿的水兜头泼过去,杨排长又抬起头来。红了眼的二愣子举鞭又要打。

这时,人群里一个女人高叫起来,皇军,反正姓杨的说不出有价值的东西,不如让我宰了他吧。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走出来,是莲花。

大家全都惊住了。胆小鬼莲花居然要杀杨排长,真是汉奸的老婆也是汉奸呀!

八嘎,你的,什么人?

太君,这是我媳妇,良民,大大的良民!高个子二愣子把腰弯得低低的。

那个鬼子军官点点头,转而冲莲花竖了大拇指,并且吩咐士兵给了她一把刺刀。他的确对铁嘴杨排长失去了耐性,也觉得让一个如此弱小的中国女人杀了八路军的排长很有意义。他一挥手,一个鬼子的记者举起相机只待捕捉他们需要的镜头。

二愣子得意地嘱咐莲花,刺准点,往心脏上刺,就这里!他用手拍着自己心脏的位置,然后又拍了一下杨排长的胸膛。

莲花握住刺刀,双手和两腿忍不住地抖。她一步步朝杨排长走过去。

人群里一片骚动,有人开始小声骂,女汉奸……

莲花走到二愣子和杨排长中间的位置,此时她离两个人的距离各不到一米。刺刀被莲花的两只手缓缓举起,上升到她的胸部,然后是头顶,她的眼神里有些游移不定。莲花的两只棉袄袖头向下缩了回去,两个手腕和两截小臂暴露出来,钝器打伤的血口子异常显眼,昨晚她又经受了一次毒打。

突然,她两眼放出雪亮的光,呼——刺刀带动起风声,深深楔进二愣子的心脏位置。

她睁开刚才因刹那间的恐惧闭上的眼睛,看见高大的二愣子慢慢跪伏在她脚下,嘴唇抖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汉奸!走狗!莲花咬牙切齿地骂,抬起一只小脚踹在他肥大的头颅上。二愣子斜躺下去,身子弯曲且扭动着,像一只大虾米。莲花仰头看着天,哭道,爹娘,哥哥嫂子侄子,我替你们杀了一个汉奸,我在给你们报仇!莲花迅速拔下头上的簪子,也把自己的心脏位置戳了个洞。

鬼子的相机记录下的是一个腰挎盒子枪的高大男人临死前的丑态,同时记录下一个弱小的女人挥刀时的无畏和愤怒。


之七:一九四一年最后一天发生的另一件事

小镇上空的云黑得像墨,云层也厚了些,雪花开始飘飘洒洒了。

眼见二愣子和莲花倒在血泊里,鬼子军官气得嘴都歪了,正要发作,人群里走出一个老人。他穿一件破旧的长袍,手捻银须,似乎在自言自语,此非弱女子,乃女英雄也!他走上前去蹲下,用两手帮莲花合上双眼,又把她胸膛上的簪子拔出来,在自己长袍的袖口擦净血迹,重新别在莲花的头上。

我的认识你,你叫柳凤。吆西,柳先生,听说你从不当着学生面捉虱子,可有此事?鬼子军官走过来说。

没,没有的事!柳先生站起来,脸一下就红了。

鬼子军官立刻命令士兵从人群里拉出三十个孩子来,集中在人群前面,并把人群往后赶了二十几步。

柳先生,如果你能在你自己的身上,捉到三十个虱子,我的,就放了这三十个孩子。但是,你如果少捉一个,我就杀一个。这个赌,好玩吗?

你……柳先生感觉受到奇耻大辱,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三十个孩子里,最小的仅有几个月大,被姐姐抱在怀里,最大的也就十几岁,其中有许多正是柳先生的学生。他们都吓得浑身哆嗦,他们多希望柳先生能捉出三十个虱子来!

皇军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如果你不想打这个赌,我的,就下令杀掉这些小王八蛋!

不用考虑!柳先生说,你们说话算数我就捉三十个虱子给你们看!

还有,你的,捉一个,就吃一个,我们给你计数。

君子一言!柳先生高叫。然后,他就两手奋力在怀中一扯,长袍的大襟敞开,他迅速脱下来。他的上身没穿内衣,肋骨根根分明。

柳凤柳冠群,镇里唯一的私塾先生,一生都好面子的人席地坐下,把长袍置于两腿上,当众捉起虱子来。

乡亲们都袖着手,两只脚在地面上跺着取暖。他们看着柳先生裸着上身,就感觉寒风刺在自己身上一样寒冷。

一个伪军站在柳先生跟前报数。

随着柳先生在长袍里捉了一个虱子,给伪军看,然后熟练地扔进嘴里,上下牙一合,咯嘣一声咬破虱子的肚皮。

一个。伪军报出来。

三个。

十个。

十三个。伪军报出来,他把手装进袖筒里,缩脖弓背,以便把身体缩得最小。

长袍捉净了,只捉到十三个虱子,时间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

没关系,还有呢!柳先生用带血的嘴嗫喏着,他冷得发抖,但意志坚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捉够三十个虱子。

柳先生用冻僵的手缓慢地解开腰间的布绳,脱下棉裤,身上只剩下一条单薄的裤衩。他本想把长袍披上,却被一个鬼子抢走,挑在刺刀上高高举起。

他没有坐,地面已经落满了雪。他蹲下来,把棉裤的一条裤腿翻过来,继续捉虱子。

十五个。

十九个。

他把另一条裤腿翻过来。

二十二个。

二十七个。

找到虱子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他的手越来越不听使唤。他顶了一头雪花,像戴了一顶白毡帽。

再往回找,先前那条裤腿!人群里有人给他提示。他蹲得太久,两腿不受大脑控制,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雪地上重新翻找,最后又捉到两个。

二十九个。伪军报数,声音在寒风里抖了几下。

此时,柳先生已经冻得脸色苍白,双唇抖动,牙齿不由咬得咯咯响。他已经把棉裤翻找了好几遍了,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把虱子捉这么干净过。

柳先生绝望了,大声哭着叫,虱子,还差一个,你在哪里?

孩子堆里一片哭嚎,下面的人群里也有呜咽声。

那么,我的,可要杀一个小王八蛋了!鬼子军官得意地笑着说。一个鬼子从孩子堆里拉出一个女孩,她怀里抱着几个月大的弟弟,另一个鬼子举起枪瞄准他的小脑袋。

慢着!柳先生大喝一声,只见他把一只手伸进裤衩的裤裆里摸索着。

鬼子们一阵哄堂大笑。

柳先生把手拿出来时,拇指和食指抖抖索索捏合着。他把两个手指放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松开,艰难地举起手心来给伪军看了一眼,然后含进嘴里。

三十个。伪军有些不情愿,却也不能不报出来。

柳先生的两片嘴唇已经僵硬了,但还是说出一句话,请皇军,放了,孩子们!在一九四一年最冷的一天里,他裸着身子捉了一个多时辰的虱子后,仰躺在地上。

雪把地铺白,像一张巨大的上等宣纸。柳先生两条胳膊伸直、展开,两腿伸直、叉开,一个“大”字在雪地里坚硬无比,这是他一生中写得最有风骨的一个字。

人群里许多人在叫,柳先生,站起来,你不能倒下!

有人兴奋地冲上前去领自己的孩子。

然而,好多亮闪闪的刺刀开始在孩子们的脖子上砍起来。群情激奋,人们怒喊着,所有人都往前冲。

在一九四一年的大年三十这一天,密匝匝的啪啪声突然响起来,这不是庆祝新年的鞭炮声,鬼子的机枪喷出一粒粒罪恶的子弹。

许久后,小镇归于平静。不远处的山里,一只布谷鸟的崔春歌唱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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