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白领
陈守山高中毕业了。
十几年校园读书的时光到此画上句号。家里条件普通,无力再供他继续深造。看着现实的处境,他没有外出跑到遥远大城市进厂打工,经过一番思量,决定留在本地,拜当地一位老木匠为师,做一名木工学徒,靠着一门手艺养活自己。
学木工,从头开始,全是实打实的体力活。天刚蒙蒙亮就要起床上工,收拾作坊,整理一堆堆粗细长短不一的原木。正式开工之后,拉锯、开料、裁木板,拿着刨子一遍一遍把板面推得平整光滑,凿榫眼,修接口,组装桌椅柜子。一整天下来,双臂不停地用力,浑身沾满细碎木屑。原木上面到处都是木刺,稍不留神就扎进皮肉,手掌经常是这里一道小口,那里一块擦伤。时间久了,掌心慢慢结起厚厚的老茧。
跟他一起拜师学艺,还有两三个同龄小伙子。多数人的想法十分简单,学会木工,能够打家具,能挣钱过日子就够了。每天师傅布置的任务做完,立马放下工具,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打牌。干活耗尽体力之后,一心只想放松玩乐,谁也不想再耗费心神去琢磨更深一层的东西。在他们眼中,木工就是一份出力吃饭的行当,流汗干活,拿到工钱,生活仅此而已。
陈守山干活肯吃苦,师傅交代的每一样活儿,他从不偷懒应付。分辨木料干湿,看懂木头的纹理,掌握刨料轻重,榫卯缝隙的分寸,这些基础本事,他一点一滴默默记在心里。仅仅一年多,普通家用的桌椅、衣柜、木床,他都可以独立完成。做出来的家具结构牢靠,板面平整,周边不少乡亲都夸这个年轻人踏实肯干。
跟着老师傅四处上门做工,经常到各个村镇给人家打造家具,修理老旧木器。大部分民间木器,只讲究结实耐用,外观样式十分简单,极少有装饰花纹。直到有一回,师徒二人去往外地一家仿古家具工场送货,走进厂房的那一刻,彻底打开了陈守山的眼界。
厂房之中摆放着各式各样仿古木器。高大的屏风,雕花柜门,镂空花窗,还有各种装饰木板。一块块平平无奇的木板,经过雕刻之后,上面绽放着盛放的花朵,摇曳的竹枝,飞舞的雀鸟,缭绕的祥云。花瓣层层叠叠,羽毛丝丝缕缕,山水高低起伏。刻刀走过之处,坚硬的木头仿佛活了过来。同样是木头,普通木工只把木料拼接成为能用的器物,而雕刻,却能赋予木头生命。
站在一件件木雕前面,陈守山看得久久不愿挪步。
他心里产生强烈的触动。难道自己一辈子,就仅仅只会拉锯刨板,制作千篇一律的普通家具吗?体力劳动可以解决温饱,可内心那份不甘,却一直在心底翻腾。他暗暗下定了决心,除了谋生的木工手艺,自己一定要学会木板雕刻。
这条路走起来异常艰难。本地没有人专门教授木板雕刻。老木匠一辈子只做实用家具,不懂雕花技艺。没有老师手把手指点,没有成套专业教材,没有充足经费购买上好木料,一切都只能依靠自己摸索。
白天,该干什么依旧干什么。拉锯,刨板,组装家具,繁重的体力劳动一点也不能偷懒。要先解决生存,才谈得上爱好与追求。太阳东升,他和其他学徒一样,挥汗如雨,依靠体力换取每日微薄收入。
等到傍晚收工,其他人纷纷散去消遣娱乐的时候,才是属于陈守山的时间。
作坊里面剩下许多切割之后丢弃的木料边角料。别人眼中一文不值的废料,在他看来却是练习雕刻最好材料。收工之后,别人早已回家,他独自留在作坊之中。一盏昏黄灯泡悬挂在房梁,一张简陋工作台,几把价格低廉的刻刀,便是他全部家当。
刚开始练习雕刻,处处都是挫折。手上力度把握不住,下刀要么太轻,痕迹浮于表面;要么用力过猛,一刀下去直接刻穿木料。想要雕一朵花,线条歪歪扭扭,花瓣厚薄参差不齐,鸟儿模样僵硬呆板,完全没有生机。一块又一块木板被刻坏,墙角堆起一堆废弃木料。
白天干了一整天重体力活,胳膊本来已经酸痛无力,夜晚还要紧握刻刀持续用力。手掌旧伤口还没有愈合,握刀又反复摩擦,磨出一个个透亮水泡。水泡破掉之后,血水渗出来,和木屑混在一起,钻心地疼。等到伤口结痂,继续拿起刻刀,时间久了,又长出一层新的硬茧。无数个夜晚,整个村镇沉沉入睡,四下寂静无声,作坊里面只有刻刀划过木板,一阵一阵沙沙的细微声响。
没有师傅讲解技法,他就到处搜集图样。废旧画册、旧书本、仿古家具上的花纹,只要见到好看图案,就拿出纸笔,认认真真临摹下来。花鸟,草木,山水,吉祥纹样,一笔一画,反复描摹,把图案牢牢印在脑海当中。临摹完毕之后,再回到作坊,对照底稿,一刀一刀落实到木板之上。
很多次,连续熬了好几个夜晚,最后成品依旧惨不忍睹。挫败感扑面而来,疲惫、灰心一齐压在心头。他也曾把刻刀往工作台上面一放,心里萌生放弃的念头。何苦如此为难自己?跟旁人一样,安安稳稳做普通木工,日出劳作日落休息,日子轻松自在,何必自找这份罪受。
可是只要一想起当初在仿古工场见到那些精美木板雕刻,心中那份不甘又再次涌上来。如果就此半途而废,这一生就只能停留在简单体力劳作,心中的向往将永远只是幻想。短暂休整过后,他重新握紧刻刀,再次对着那块粗糙木板,静下心,从头再来。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
炎炎盛夏,作坊闷热不透风。屋内没有风扇,空气弥漫木屑粉尘,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滴落在木板表面。手上汗水打滑,握不稳刻刀,他就找一块干布,一边擦手一边雕刻。蚊虫成群飞来叮咬,胳膊、手背布满红肿疙瘩,奇痒难忍,他强忍着,不愿中断手上的工序。
凛冽寒冬,北风呼啸。作坊四面漏风,温度极低。双手冻得僵硬发紫,指关节又僵又痛。刻刀金属刀柄冰得刺骨。每刻一小段,就要停下来,双手互相揉搓,稍稍回暖之后,继续埋头雕刻。逢年过节,别人欢聚喝酒聊天,他依旧守在工作台前面,抓住难得空闲,多练习几段图案。
一同学艺的伙伴看见他这般模样,有人不解,有人嘲讽。
“木工挣钱养家就够了,折腾这些雕花能当饭吃吗?”
“白天干活已经累得要死,晚上还跟木头较劲,纯属自讨苦吃。”
面对旁人闲话,陈守山不多争辩。别人怎么说,改变不了他内心认定的道路。体力劳动维持生存,雕刻安放精神,这两件事情,在他身上并行不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慢慢的,变化悄然发生。刻刀在手中越来越听话。下刀轻重心中有数,线条流畅舒展。花朵层次分明,鸟儿姿态灵动,山水错落有致。从前一块一块被刻废的木料,渐渐变成一幅幅完整木板雕刻作品。从简单花草起步,慢慢过渡到复杂山水,人物纹样。
最初只敢在边角废料练习,后来,他开始花钱购买完整板材,制作完整的装饰木雕板。
手艺日渐成熟之后,附近开始有人听说,木工学徒陈守山会木板雕刻。陆续有人找上门,定制雕花屏风、雕花门板、装饰木板。一开始订单不多,报酬微薄,但是每一次接到活,陈守山都无比认真对待。每一幅作品,反复打磨,绝不草草交付。
他一边依旧接普通木工的活计,靠体力劳动维持生活开支;一边承接木雕定制,不断在实战当中锤炼自己技艺。普通木工保证温饱,木板雕刻,成为他不断向上攀登的道路。
几年时光沉淀下来,他的木板雕刻名声越传越远。周边乡镇不少人专程赶来,想要收藏他雕刻的木板艺术品。恰逢地区举办民间工艺美术大赛,面向全地区征集民间手艺人作品。身边亲友都劝他,拿出一幅木雕作品前去参赛。
内心既有期待,又充满忐忑。地区高手云集,许多科班出身专业艺人同台比拼,自己一个农村木工,完全自学摸索,能行吗?思虑再三,他决定放手一搏。
接下来整整一个多月,白天照常外出做工谋生。等到夜色降临,便全身心投入参赛作品的创作。精心挑选上好木板,反复构思题材,定稿构图,一刀一刀精雕细琢。每一条线条,每一处深浅,反复斟酌,绝不敷衍。无数个深夜,他独自一人,与刻刀、木板相伴。
作品完工,一块大型木板雕刻,山水林木,飞鸟流云,浑然一体。他小心翼翼把木雕包扎妥当,送往参赛。
漫长等待之后,大赛结果公布。
陈守山的木板雕刻作品,荣获本次地区工艺美术大赛一等奖。
一纸获奖证书,打破所有人固有的印象。昔日普通农村木工学徒,靠着白天体力谋生,夜晚苦苦自学钻研,硬生生闯出一条木板雕刻艺术道路。
消息传回家乡,整个地方为之震动。曾经嘲讽过他的人,也终于心生敬佩。
很多底层劳动者,一辈子困在纯粹体力循环之中。终日辛勤流汗,却没有属于自己精神追求。陈守山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他坦然接受现实,依靠体力劳动立足生存,却不肯就此认命。繁重劳作没有磨灭内心向往,在汗水之外,守住一份热爱,以刻刀为伴,熬过无数寂寞黑夜。
体力给了他活下去根基,内心的追求,则带他走向更高远的天地。一个平凡普通人,凭着不肯屈服的心,硬生生把手里普通刻刀,雕刻出属于自己光彩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