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老家来,背着一布袋新刨的花生。泥还沾在壳上,湿漉漉的。
女儿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头也不抬。父亲凑过去,把花生剥开,露出粉红的仁,递到她嘴边。女儿躲了一下:“外公,我手脏。”父亲讪讪地笑,把花生放在纸巾上,又剥一颗。
我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手在土里刨了一辈子,骨节粗大,裂着细密的口子。此刻却极轻柔地剥着花生,像剥着什么宝贝。
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父亲可没这么“好”。我趴在煤油灯下写字,他在一旁搓麻绳。我问一个字,他眼皮都不抬:“自己想。”我渴了,他说:“灶房有水,自己去舀。”我饿,他就一句话:“等你妈收工。”
可夜里醒来,总听见他翻身的声音。然后窸窸窣窣起来,把我的被子掖了又掖。
现在他对我的女儿这样“好”,什么都替她做。我竟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夜里送父亲去车站。他上了车,又探出头来,从窗口递进一袋花生,还是那袋。他说:“娃儿不爱吃,你吃。”
车开走了。我抱着花生站在站台上,忽然明白——对孩子不需要太好。可对外孙的好,其实都是给女儿看的。
那个当年没时间对孩子好的人,把亏欠都攒成了隔代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