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与车影

作者:钱闻萍

      三十余年,我没有在老家真正住居过一个晚上了。偶尔回去,也不过是踩一踩荒草侵阶的院子,扫一扫老宅里满屋的蜘蛛丝网和尘埃,看一眼老屋的檩梁——怕它经不住风雨的侵蚀而悄悄塌了。

      老屋在村庄边一座不高的小山坡上,孤零零地守着几缕旧时光。在我儿时,老屋本不在坡上,是在山脚边老村庄的最前排。后来家里的人口多了,父亲择了高处另起炉灶,山脚的老宅便归了我的堂弟。亲兄弟,分不出你我,就像那座小山,抬脚就到,血脉却始终连着根。

      去年春节前几日,我因要去市里儿子的新房过年(习俗:笫一个春节全家人必须在新房里过),故回老家给老宅提前贴好春联。红纸墨字,往斑驳的门框上一按,算是给老屋续了点人气。堂弟在山下望见,隔着风喊我下去坐坐。火盆里炭火正旺,我们烤着年关的寒意,聊起了过往,聊起了故人。村头巷尾,熟识的老人大多已化作田埂上的泥土;迎面跑过的孩童,眉眼生疏,竟对不上号是谁家的血脉。村庄还是那个村庄,山水没改,可人,已经换了一茬。

      记忆里村庄南边大门那棵遮天避日的大栗树没有了,树下老三爹家的那三间土墙茅草屋还在,北面儿时玩耍的集中地——大坟头也没有了,八奶奶和四奶奶家那条南北通透的行廊,也被岁月抹去影踪……,村庄虽然变了样,但烟火味依然很浓很香。

      正说着,一辆白色轿车卷着微微尘土开进了村子,一个右拐,径直往堂弟家本就不宽的门前禾场驶来。车门一开,下来个精干的小伙子。他扫了我一眼,大约是看我面生,像是个外乡客,便扭头冲我,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气说:“把车挪开,让我停车。”

      那一刻,山风好像突然静了。

      我没有争辩,也没自我介绍是谁家的子孙。对着堂弟笑了笑,发动车子,默默驶出了禾场。何必呢?为了一个车位,惊扰了难得的叙旧,也惊碎了心里那点温吞的乡愁。

      后来才听人说,那小伙子是村里长辈——我们年龄差不多大,但要唤作“小爹爹”家的孩子。

      原来如此。

      他让我挪车的时候,并不认识我;就像村里的孩子,我也对不上他们的爹娘。村庄依旧在,炊烟也还飘着,可这一代人的面孔,于我是陌生的,于这片土地,却又理所当然地熟悉着。他们在这老宅的地基上过着新的日子,开着新的车,用新的规则打量着这个神奇的世界。

        我停好车,又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老屋。春联在风里微微翻卷,像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

      所谓老家,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你把它当根,它却已经长了新枝;你拼命想记住每一张面孔,最后却发现,自己成了别人口中那个“很少回来的外地人”。

      车开出去很远,后视镜里,那座小山坡越来越小,最终隐没在冬日的薄雾里。没关系,只要老屋不倒,根就还在。至于那些陌生的熟悉,就让它们随着白车的影子,留在那个短暂的午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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