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退场,余生自安(78)

      梦里人声纷乱,耳边嗡嗡作响。和姜小河的班主任围在一起闲谈,话语细碎模糊,韩雪一句也听不真切。

      人群里,小姑忽然伸手挽住了她的手腕,语气平平淡淡地提起自家女儿,说那孩子性子软,格外爱哭,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明明话题从头到尾都与韩雪无关。

      可那一刻,酸涩猝不及防地堵满了喉咙,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没有人劝她,没有人问她怎么了。

      恍惚之间,她忽然懂了这场眼泪的来由。

      原来她们在这一刻,终于窥见了一点点韩雪的从前。窥见了那个常年爱哭、敏感怯懦、受尽冷落的小女孩,窥见了那个从小到大,从来无人心疼、无人问津的自己。

      积压多年的委屈,在一场虚幻的理解里轰然决堤。

    她就那样静静站在人群里哭,哭到眼眶发烫、心口发空,直到意识骤然抽离,梦境破碎。

    韩雪猛地睁开眼。

    原来是一场旧梦。

    梦里的刺,依旧连着现实里的旧伤。

    年少的记忆翻涌上来,清晰得残忍。

    韩雪刚出生时,全家族的人都说,她眉眼神态,最像小姑。

      可唯独被相像的那个人,满脸厌弃地反驳:长得这么丑,怎么会像我?

      那一句轻飘飘的话,成了贯穿她整个童年的烙印。

    从小到大,这个热闹的大家族,从来没有她的位置。欢声笑语是他们的,亲昵温存是他们的,团圆温情全都是他们的。

      唯有她,始终是多余的局外人,可有可无,格格不入。

      后来她远走他乡,彻底离开了困住她童年的故土。借着网络、自媒体兴起,四散的亲戚凑在一起建了家族群,仿佛一条线上的亲人,总算重新聚齐。

      群里日日喧哗,谁家孩子升学、谁家置办新物、逢年过节互相客套祝福,消息刷个不停。

      韩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安静地划着屏幕。

      每一次点开对话框,那种被隔绝在外的窒息感都会卷土重来,和儿时站在人群角落无人理睬的滋味一模一样。她不再抱有半分期待,不再奢望有人会主动喊她、惦记她,更不指望当年那些伤人的言语能被谁记起、愧疚。

      反复拉扯了无数个日夜,这天夜里,旧日委屈借着梦境再次翻涌上来。

    她没有纠结,没有迟疑,指尖稳稳落在退出群聊的按钮上,干脆利落地确认。

    没有争吵控诉,没有长篇告别,没有半分留恋。

    不过是彻底推开一群从未真正接纳过自己的人,斩断一段只会反复拉扯内耗的亲缘。

      她心里清楚,这群亲人永远不会反省。当年随口抛出的刻薄评价、长久以来的漠视排挤,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闲话,转头就忘。唯有她,抱着满身伤痕独自熬了十几年。强求他人愧疚,本就是自寻烦恼。

      退出的那一刻,没有撕心裂肺的难过,反倒有种卸下千斤重担的松弛与决绝。不再硬挤进不属于自己的热闹,不再勉强自己维系虚假的亲情,从此两不相扰,各自安好。

    思绪落定,窗外已是崭新的一周。

    初夏的天气温柔得恰到好处,不燥热,不寒凉,清风拂面,舒服得让人心里安稳。

      日子回归最踏实的烟火常态。

    姜河照常上班奔波,姜小河背着书包上学读书,父子二人各有忙碌,步履不停。

    喧嚣散尽,俗世安稳。

    韩雪守着独属于自己井然有序的小日子。

    晨起出门运动,舒展积压在心口多年的郁结;闲时伏案写作;静心剪辑视频,经营自己热爱的一方小天地;空余时间静心研究理财,稳稳攥住自己生活的底气。

      她不再渴求旁人迟来的理解,不再执念旁人亏欠自己的温柔。

    旧梦已醒,旧缘已断。

      从前总盼着能融进人群,如今只想守好自己的方寸天地。世间万般热闹,她不必凑、不必盼、不必羡慕。

      往后余生,自愈自足,自在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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