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的八月初，算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节。蓝天下，一朵朵白云像一团团棉花，捂住了地上所有的热量，无处散发。刺目的阳光仿佛令眼中的水份都被蒸干，转一下眼球都觉得生涩。高速路面的沥青变得柔软黏滞，车轮辗在上面像人走在沙地，怎么用劲也跑不快。
夏烟岚的宝马发动机喘着气，在95号高速上一路北行。她今天打算先到纽约，晚上和朋友有个聚会。明天周日去波士顿，儿子布莱恩在波士顿读大学，她已经约好了儿子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后天是周一，她打算在波士顿帮女儿烟凝找一下学校。
夏烟岚刚到美国的时候，她想尽快融入社会，很乐意参加各种聚会。之后，随着在美国读书，工作，渐渐已经也习惯了美国生活。她开始厌倦社交，她已经很多年没去参加这种派对。然而，现在又回到自己和房子作伴的状态，夏烟岚不想独自守着空寂的家。以前是为了融入，现在是为了逃离。同样的事，心境却不一样。
儿子布莱恩去了波士顿上大学，夏烟岚见儿子的时间就越来越少。加上从去年开始，夏烟岚也回大陆任教有一年多，她现在回想起来，已经有两年没见过布莱恩。自从和前夫彼特离婚后，布莱恩好像对她这个妈妈也有些怨恨，总是躲避着她。夏烟岚这次千里迢迢驾车过去，才好不容易约上儿子跟她吃顿饭。
夏烟岚到了纽约已经接近中午，她驾车驶入了拥堵的林肯隧道。纽约是旧时代工业文明的标志，这座不容近观的明信片都市，永远都是那样喧闹嘈杂，空气混浊，涂鸦满目。夏烟岚把车开进了一家希尔顿酒店的停车场。纽约太大，路太乱，车也不好停。她来纽约很多时候把车停在酒店，宁愿打车也不愿开车。
美国大学的暑假很长，中国大学的暑假较短。然而，今年这个暑假，夏烟岚感觉特别漫长。本来想去中美洲巴拿马旅游，一个人去觉得无聊，带妈妈去，现在到处有疫情，她也不想冒险。夏烟岚隔三差五就去妹妹家陪妈妈，其实，是想妈妈陪自己。
女儿烟凝真的很乖巧，夏烟岚回到美国的第三天，烟凝早就把从小到大的照片经过细心编辑，做成一个很精致的相册发了过来。现在，夏烟岚每次见到妈妈，老人家都会拿出大孙女成长的相册翻看。妈妈的心思昭然若揭，如同夏烟岚想抱女儿听她叫妈妈一样，老人家也想抱大孙女听她叫姥姥。妈妈每次都会问，什么时候能把孙女带回美国。其实，夏烟岚知道，妈妈也在为她揪心。既然不想再找男人，就把女儿带回来。以后万一我走了，你好歹身边还有个女儿。
参加完朋友聚会派对后，夏烟岚又回到了酒店。窗外的灯火点亮了明信片上的美景。然而，夏烟岚不敢到外面去。夜幕下的纽约，是另一个世界，这里是人活半天，鬼闹半天的地方。这有点像夏烟岚现在的处境，看上去很美好，内心却苦恼、苦涩。
夏烟岚这次去波士顿，除了看儿子布莱恩，她还有一个重要的事。她要帮女儿物色一些好的学校。前几天与女儿视频通话，烟凝已经在她再三叮嘱下答应去考托福，她要为烟凝来留学做好一切铺垫。办完这件事，夏烟岚就想提早返回大陆。因为，在大陆她还要隔离十四天。加上旅途的时间，她起码半个月后才能重新见到女儿烟凝。
以前放下了女儿二十年，现在，无法再忍受放下女儿两个月。夏烟岚很想把女儿带回来，不过，认回来已经不容易，要带回来就更是难以想象。那天在机场，妈妈对夏烟岚说的话言犹在耳。妈妈对岁月的担心表露无遗，她想在有生之年见见这个大孙女。夏烟岚觉得，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妈妈，她也要想尽办法争取一丝丝机会。
周日上午，夏烟岚从纽约出发赶往波士顿，这段路大概要四个半小时车程。越往北走气温就越舒适，然而，夏烟岚的心情却是越忐忑。与儿子布莱恩分开了两年，虽然与分开了二十年的女儿无法相比，但是，夏烟岚还是十分内疚。布莱恩性格刚烈，比较独立。与他爸离婚之后，夏烟岚一直都没能缓和跟儿子的紧张关系。夏烟岚在考虑，如果这次跟布莱恩能够修复关系，她想找机会向布莱恩公开女儿张烟凝，为日后把他的姐姐带来美国做个铺垫。
波士顿是打响美国独立战争第一枪的历史名城。这里虽然没有超级大都市的繁华，却有哈佛，麻省理工等世界一流的学府给它带来的学术味。从这里走出来的精英学子，像静静的查尔斯河注入大海的水。夏烟岚有几个同学都在波士顿这边的大学任教。夏烟岚也曾经想来波士顿，无奈当时老公彼特在华盛顿工作，她也只好追随老公留在了华盛顿。
夏烟岚驾车下了高速，沿查尔斯河边驶向剑桥区。夏烟岚准备入住的凯悦酒店，是查尔斯河畔最高的建筑物，远远就能看到。上面顶层有个全景餐厅，夏烟岚约了儿子布莱恩晚上就在上面吃饭。儿子布莱恩就读波士顿大学，也是住在附近的布鲁克莱恩，在凯悦酒店的对岸。
波士顿的路有点怪，很难找到一条是直的。沿着一条路一直走，却不知不觉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夏烟岚觉得如同她的人生，一路顺畅走得好好的，走着走着就走进了茫然。
凯悦酒店顶层的全景餐厅，可以眺望查尔斯河南岸的波士顿。傍晚，从高处看，西面的夕阳浮在查尔斯河的尽头，天水被镀上金黄。东面的高楼已经亮起了灯光，像接力一样追赶着远去的落日。
夏烟岚坐在靠落地窗边的那桌，静静地看着波士顿南岸的景色。在大多数人看来，她现在很体面。有事业，有生活，有女儿，有儿子。然而，得到了儿子，却离开了女儿。刚找回了女儿，却又快要失去儿子。这姐弟俩宛如夕照与夜灯一样，无法一同照亮她破碎的心。
南岸的夜灯零零星星地点亮，夕阳沉到水下，在河面留下一线残红……
布莱恩是个高大的帅小伙。他有西方脸孔的轮廓和东方面相的柔美，像人工画出来的俊朗。布莱恩戴着一顶有波士顿红袜子队标志的棒球帽，身上也穿着棒球运动服。他像是刚刚打完比赛，脸上还残留着汗水的油光。
夏烟岚看到布莱恩进来就高兴地向他招手。布莱恩走了过来坐到夏烟岚对面。夏烟岚太长时间没见儿子了，她一下子觉得有点陌生。她记得，上次送他来波士顿上大学，儿子还有点孩子气。一晃眼，两年过去了。离家的布莱恩已然长成了帅气的男人。
夏烟岚有点激动说：“布莱恩，妈妈好久没见你，你已经成男子汉了。见到你太开心了，你在波士顿还好吧？”
布莱恩面无表情地说：“妈，你这么远跑过来干嘛？我都说我在这边挺好的。你有时间去看看我爸吧，他去年感染了那个病毒，身体一直还没好回来。他已经三个月没给过我钱，我觉得他失业了。”
夏烟岚说：“布莱恩，别担心。你爸那份钱妈会给你补上，妈不会让你过不好的。我跟你爸已经离婚了，我们之间没有义务。”
布莱恩有点难过说：“妈，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出什么问题。毕竟他当年把你从中国带出来，你才有今天。我去年圣诞节回去看过他，人完全垮掉了，上楼梯都喘气。”
夏烟岚看到儿子这样难过，她也不想再争论这个话题，闹得母子这次见面不愉快。
夏烟岚应付布莱恩说：“好吧，妈回去会约他见个面，也了解一下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布莱恩，我们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好吗？”
布莱恩见母亲接受了他的请求，就不再继续说让夏烟岚不高兴的事。他放缓了语气问：“妈妈，你回去中国有一年多了，你能习惯吗？那边怎么样？还是那么落后，那么穷吗？”
布莱恩的问题，与夏烟岚回大陆之前的疑问如出一辙。这是没去过中国大陆的人，还停留在二三十年前的刻板印象。大陆的巨变太多，太令人震撼，夏烟岚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不过，她看到布莱恩缓和了态度，内心也感到了释然。夏烟岚拿起手机，她想先把钱转给布莱恩，然后再慢慢跟他解释。
夏烟岚开心地笑起来说：“布莱恩，像妈妈现在要在手机上转钱给你，在中国大陆已经很普遍了，还没那么多限制麻烦。他们去餐厅吃饭，坐车，购物全部都是手机上支付，已经没有人用现金和信用卡了。”
布莱恩疑惑地问：“不会吧，哪边有那么多人有手机吗？我有些中国来的同学说，那边人人都有手机，我觉得他们自我吹嘘，夸大其词。”
夏烟岚忽然领悟到，她可以在儿子面前找回一点骄傲。她笑着说：“布莱恩，中国是手机生产大国，那里的手机很便宜。他们不光人人有手机，而且话费也很便宜。他们的手机已经代替了钱包、钥匙、相机，还有电脑、电视、书本，很多很多……与妈妈出来那个年代不一样了。”
夏烟岚拿起餐牌，她一边点餐，一边向儿子绘声绘色地讲述，在大陆生活这一年多的所见所闻。布莱恩的神情从不屑到怀疑……从怀疑到惊奇……从惊奇到好奇……别人说他可以不信，但是，妈妈讲的，还有手机上的一大堆照片视频他无法不信。
布莱恩饶有兴趣地说：“妈妈，等明年放暑假，我也跟你去中国看看。有同学邀请我去，我不太敢。跟妈妈去我就不担心。”
夏烟岚高兴地说：“好呀！布莱恩，妈妈带你去。中国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好吃的美食。”
此时，他们点的餐刚好来了。夏烟岚突然说：“布莱恩，你好久没跟妈妈拍照了。你坐过来，跟妈妈拍个照。”
母子俩人坐到一起，高大的布莱恩搂着妈妈的肩膀，让服务生给他们拍了个照。布莱恩坐回对面，母子俩一边用餐，一边继续聊着母亲的见闻，儿子的学业……
布莱恩突然问：“妈妈，你去过长城吗？我想去长城。古代就能在崇山峻岭上修城墙，那的确是一项伟大的工程。”
夏烟岚得意地边从手机翻出照片边说：“妈妈当然去过啦。以前去过，这次回中国又再去。你看看，妈妈拍了很多照片呢。”
布莱恩接过手机一边翻看，一边赞叹：“太伟大了！像长城、金字塔这些古代工程真是人类的奇迹。”他看着看着，忽然惊疑地问：“妈妈，你旁边那个女孩怎么那么像你？太像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你女儿。”
夏烟岚神秘地说：“布莱恩，妈妈正想跟你说个事，你不要太惊讶。”她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布莱恩，认真地说：“那个女孩的确是妈妈的女儿，她是你的姐姐。”
布莱恩瞪大眼睛看着夏烟岚，他像是听到有外星人在地球出现一样，表情已经不是惊讶，而是惊吓。
布莱恩停下了用餐，两手在桌上做出一个下压的动作说：“等等……让我想想……你的女儿？拜托，你什么时候有个女儿？是我姐姐……天啊！那是说生我之前就有她。”
夏烟岚柔声说：“是的，布莱恩。她比你大两岁，她是你姐姐。”
布莱恩有点激动地大声说：“胡说！你跟我爸结婚不到一年就生了我。你说她比我大两岁，那是说你跟我爸结婚之前就生了她。我爸知道吗？”
周边有几个客人已经扭头看了过来。夏烟岚没想到布莱恩会如此激动。
布莱恩的质问，令夏烟岚有点始料未及，她有点惊恐说：“布莱恩，你小声点。我生完她差不多有一年才跟你爸结婚，你爸当然不知道。”
布莱恩竭力地压低声音，愤恨地说：“你这是欺骗！你骗了我爸，你应该感到羞耻。你居然还毫无愧疚地跟我说，你有个女儿，我有个姐姐。呸！我不会认她是我姐姐。”
布莱恩说完站了起来，他既难过又带着恨意说：“我为我爸感到难过、痛心。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恶心！”他说完戴上棒球帽转身离去。
夏烟岚呆若木鸡，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一瞬间，本来母子和睦的场面突然急转直下，猝不及防。夏烟岚的内心已经崩塌，她无力追出去留住儿子，更不知道如何跟儿子解释。夏烟岚扭头看着窗外，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深蓝的夜空繁星点点。对岸的波士顿灯影闪烁。波士顿与穂州的高楼溢彩倒映于江面不同，查尔斯河没有霓虹的波光，倒像一条漆黑的壕沟，隔开了南北两岸阑珊的灯火。
与儿子布莱恩不欢而散，让夏烟岚有点心灰意冷。西方不亮东方亮，她越来越觉得，还是女儿烟凝贴心懂事。夏烟岚更坚定了把烟凝申请来美国留学的决心。或许，有个姐姐作为缓冲，会容易化解母子之间的矛盾。夏烟岚当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先盯着烟凝考了托福。她已经通过波士顿的同学推荐，并委托中介帮烟凝找学校。夏烟岚要先把资料准备好，走一步算一步。
女儿在哪，哪就是家。夏烟岚一回到华盛顿就立马订机票回大陆。回到大陆还有十四天隔离，再见到女儿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飞机起跑的瞬间又把夏烟岚按在椅背，仿佛在加速她把女儿带回来的渴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