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云一夜没睡。
他从苏影楼下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客厅地板上,钱包摊开在膝盖上,里面夹着那六片碎纸。
子云拼了一整夜,拼出了“恶性”和“子云”两个词,其余部分全是空白。
天一亮,他就做了一个决定:去苏影上班的公司。
子云要当面问她,不管那张单子是什么,不管她得了什么病,他都要当面问她。
他可以接受苏影生病,可以接受苏影害怕,甚至可以接受苏影因为害怕而推开他,但他不能接受她一个人扛。
早上八点,子云就来到了苏影上班公司的楼下。
苏影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写字楼在市中心,二十八层,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子云站在大楼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水,但他一口没喝,只是攥在手里,就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九点,上班的人陆续到了,穿西装的、踩高跟鞋的、拎早餐的,一茬一茬往里走。
子云盯着每一个人,但是他没有看到苏影。
十点,苏影没有出现。
十一点,苏影还是没有出现。
十二点,午休的人出来吃饭,人流涌出大楼,子云往前走了两步,他那双目光在人群里寻找那条米色连衣裙,但还是没有。
下午一点,两点,三点。
子云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七个小时,他没有喝水,也没吃饭,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写字楼的旋转门。
便利店老板出来看了他三次,最后一次问他要不要报警,子云摇摇头。
四点五十分,离下班还有十分钟。
子云靠在路灯杆上,腿已经麻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站错了地方,也许苏影换了工作,也许她根本没来上班。
子云掏出手机,想给刘丽娜打电话再问一次。
就在这时,旋转门动了。
苏影出来了。
米色连衣裙,披肩长发,高跟鞋,还是昨天那身,只是今天她的头发没扎起来,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脸。
苏影走得慢,像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子云刚要迈步......
苏影身后,紧跟着出来一个男人。
一个中年男人。
秃头,发际线退到了头顶,只剩一圈灰白色的短发围着光亮的脑门。
中年秃头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面料挺括,袖口的扣子在夕阳下反着金属的光,他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公文包是某奢侈品牌的老花图案。
子云不认识这个牌子,但他认得那种气场。
那是一个成功男人才有的气场。
然后,子云看见了更致命的东西。
苏影伸出手,挽住了那个男人的胳膊。
她挽得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苏影的头微微侧向那个男人的肩膀,米色连衣裙的裙摆被晚风吹起来,贴在他笔挺的西裤上。
子云的手松了。
那瓶攥了七个小时的水,“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路牙石边。
那一瞬间,子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子云想起昨天分手时苏影说的“不合适”;他想起那张“子宫全切”的单子;他想起自己一夜没睡拼出来的那两个字:“恶性”。
原来是这样。
原来苏影嘴里的不合适,是因为有另一个更合适的。
子云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秃头,大苏影二十几岁,一身名牌,成功人士。
那一刻,子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了四个字:委身富豪。
不对,是五个字:她委身富豪了。
子云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昨天玫瑰刺留下的伤口还没好,今天又添了新伤。
子云想冲上去,他想问苏影这是谁,想问那个男人知不知道苏影有男朋友。
不,应该是前男友,一天以前还是男朋友。
子云真的想冲上去。
他甚至连第一句话都想好了:“影子,这就是你说的‘不合适’?”
但是,子云的腿此时怎么也迈不动。
因为他看见苏影回头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写字楼,像在确认有没有人跟出来。
那一刻,她的脸完全暴露在夕阳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苏影的嘴角紧抿着,下巴绷成了一条线。
那不是幸福的表情。
那甚至不是开心的表情。
但子云已经看不见这些了,他的大脑被“秃头”、“名牌”、“成功人士”这几个词塞满了。
子云的第一感觉已经成形:苏影为了钱,或者为了别的什么,变心了,她离开了他。
他的第二感觉是愤怒。
他的第三感觉是......
算了,没什么第三感觉了。
子云低下头,把那瓶滚到脚边的水踢开,转身走了。
虽然如此,但是他的眼睛在流泪,他的心在滴血。
子云走得很慢,像一具被抽掉了骨架的空壳。
他走的时候,西装男人拉开了停在露天停车位上的黑色奔驰车的门,他用手护在苏影头顶,苏影弯腰坐了进去,动作很熟练,熟练得让子云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
他走远了。
他听不见了。
所以他没听见苏影坐进车里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爸,他走了吗?”
那个秃头的、穿名牌的、开着奔驰的“成功人士”苏俊才,是苏影的父亲,他坐到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
苏影缩在后座,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走了。”苏俊才发动车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闺女,你这又是何苦……”
“他走了就好。”苏影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走了就好……走得越远越好……”
苏俊才攥着方向盘,指节有些发白。
五十六岁的他,曾经是一家国企的副总,西装是十年前的定制款,一直挂着没舍得穿;奔驰是公司的,他今天最后一天上班,办完退休手续,车就要还回去了。
他今天穿这身,是为了让子云相信。
让子云相信苏影攀上了有钱人;让子云恶心苏影;让子云对苏影死心;让子云恨苏影。
因为恨比爱更容易放下。
这是苏影昨天晚上求他的。
“爸,你帮我演一场戏,”昨天夜里苏影跪在父亲面前,对他说,“让他恨我,只有他恨我,他才能走,我不能拖累他……我这个病,这个身体,我不能……”
苏俊才记得自己当时没说话,只是把女儿拉起来,抱在怀里,老泪纵横。
此刻,车子驶出写字楼广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苏俊才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蜷在后座,米色连衣裙皱成一团,露出瘦得只剩骨头的膝盖。
“影子,”他喊了一声,声音里有哽咽,“别怕,爸在。”
他的声音不大,但后座听得清。
苏影的哭声终于压不住了,她趴在后座上,攥着那枚三十七块钱的银戒指,哭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爸,他走了……他刚才看我的眼神……他恨我了……”
“恨就恨吧。”苏俊才抹了一把脸,“恨你,你才能安心治病。”
车子拐上高架,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苏影慢慢坐起来,透过后窗往回看。
她看见了子云。
他正走在人行道上,低着头,步子很慢,像在数地上的砖。
子云走两步停一下,又走两步,再停一下,然后他走到一个垃圾桶旁边,蹲下去,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垃圾桶里。
苏影眯起眼,看清了。
是一瓶没开封的水。
是他刚才站了七个小时攥在手里的那瓶水。
他扔了。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最后他消失在人群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海里。
苏影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的冰凉感传遍了她的身体。
“爸,”她忽然开口,“那张手术同意书……我签了。”
苏俊才的手一抖,车子偏了半个车道。
后车鸣笛,他修正方向,声音颤抖地问:“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
“影子……”
“我不能等了。”苏影闭上眼,“越拖,越舍不得。”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像谁在天边点了一排蜡烛。
苏影把那枚银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
她低头看着戒指内圈刻的字,子云买的时候让摊主刻的,刻得很糙,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ZY”。
她把它攥在手心,攥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车窗。
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把手伸出窗外,五指张开。
戒指在掌心停了一秒。
然后她合上眼,手一翻。
银戒指坠入暮色里,被车流和风声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她关上窗,把脸埋进膝盖。
“爸,”她的声音闷在裙子里,“开快点,我想回家。”
苏俊才没说话,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向越来越深的夜色。
黑色奔驰驶入城西老旧小区的时候,同一时刻,子云回到了自己租的公寓。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
刘丽娜打来的。
“子云,你今天……去找苏影了?”
“看见了。”子云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她上了别人的奔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子云,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子云打断她,“帮我转告她一句话。”
“什么?”
“祝她幸福。”
说完挂了电话。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那张拼好的缴费单碎片从钱包里滑出来,落在茶几上,“恶性”两个字朝上,像两把刀。
他没再看。
子云打开手机,找到苏影的微信,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合照头像。
然后长按,他将她删除了。
屏幕弹出提示:“确定删除联系人苏影?同时删除聊天记录。”
他按了“确定”。
聊天记录消失了。
三年,几万条消息,几百张照片,几十个语音,全部化为“删除成功”四个字。
子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因为他觉得,他已经没有资格为苏影哭了。
那个挽着秃头男人的苏影,不再是他的影子了。
他的影子,已经死在那棵古松下了。
窗外,城市的夜越来越深。
子云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茶几上,那片碎纸的边角,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蓝色荧光,那是医院检验单的特殊防伪涂层。
上面有一行字,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下偏旁部首。
但如果拼起来,那行字是:
“建议住院治疗,尽快安排手术。家属陪同。”
家属:苏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