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先走,我去看一下高二的红榜。”
我这么跟他们说,不只是顺口找个理由,而是心里真的有点惦记明瑞。既然路过高二教学楼,我总想去看看,像他那样一个既会赚钱、又总显得从容的人,成绩到底会在什么位置。
我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尽头时,正看见两张大红榜单贴在墙上。高二那边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四周安静了不少,偶尔只有一两个人还站在榜前慢慢找名字。没有了刚才高一红榜那边的人挤人,我反倒能更沉下心来看。
高二的红榜分成文科和理科两张。我先从文科榜看起,一行一行地往下扫,没找到崔明瑞的名字。后来转到理科榜那边,还没看几眼,我就在前二十的名单里看见了他。
“哦,这里。”我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可以啊,这么厉害。”
前二十单独列在最显眼的位置,一眼就能看见。那一瞬间,我心里生出一种很直接的敬佩。原来明瑞不只是会找活、会赚钱,他在学习上也一样站得住。那感觉有点像你原本只远远看见一座山的轮廓,走近了,才发现山不只是高,还长着你没见过的树和风景。明瑞在我心里的样子,一下子变得更完整,也更厉害了。
等我找到杨和荣的时候,他们正在我们常待的地方晒太阳。
“你们知道明瑞年级排多少吗?”我还没走近,就先朝他们喊了过去。
“多少?前两百?”杨抬起头,好奇地问。
“看你这表情,肯定前五十。”荣先笑着猜。
我故意吊了他们一下胃口,慢慢说道:
“你说得差不多,不过不是前五十,是前二十。”
“哇。”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发出这一声。紧接着,反而都安静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带着触动的安静。羡慕、钦佩,甚至还有一点点说不出口的嫉妒,都混在那片短暂的停顿里。我们三个心里都明白,这个结果和我们原先想象的很不一样。
在我们的设想里,像明瑞这样的人,花了那么多时间在赚钱上,怎么可能还能把学习顾得这么好?我们从小被灌输的道理一直都很简单:成绩好,就得花很多时间、很多力气去学。可明瑞偏偏像是从那套逻辑里跳出来的人。他让我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们自以为稳固的判断,并不一定真的站得住。
后来我想,那其实就是一种偏见。
在没真正了解一个人之前,我们往往已经先替他安排好了结论。我们以为努力学习就一定能成绩好,可事实可能只是:努力学习很重要,却未必足以解释一切。用数学里学过的话说,也许那只是条件的一部分,甚至连“充分条件”都谈不上。真正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也许还有方法、天赋、专注力、节奏,甚至还有一些我们尚且说不清的东西。
就像我们三个,已经算是很认真了,可谁也没真正进过班里最前面那几名。于是,我们其实并不知道那些真正站在前面的人,心里在想什么,用的是怎样的方式,看世界又是什么角度。我们只是习惯拿自己的经验去揣度别人,以为那就已经接近真相。
而那一天,明瑞像是轻轻一推,就把这层偏见从我们脚底下推开了。
沉默持续了没多久,还是荣先把我们拉回了现实。
“来,考考你们。”他故意清了清嗓子,“谁还记得我们暑假之前,一共攒了多少钱?”
“两千……”我只记得是两千开头,后面的数字却怎么都想不完整。
“两千四百五十块零八毛。”杨几乎没停顿,直接报了出来。
荣听完,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可以啊,记得这么清楚。”
说着,他把那个被翻得有些发旧的账本从口袋里掏了出来,边翻边盘算:
“那把我们这一周在仓库挣的钱也加进去,总共……”
“三千八百五十块零八毛。”杨又一次抢先算了出来。
这回连我都忍不住笑了。杨这人,平时话不算多,可一碰到账和数字,就像脑子里自带算盘。
荣把信封里的钱倒出来,又仔仔细细地点了一遍。总账对上了。那一刻,我们三个几乎是同时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因为钱很多,而是因为我们终于看见,这半年多的折腾、吃苦、熬过的每个傍晚和清晨,真的在一点点变成可以摸得着的结果。
荣合上账本,眼睛已经亮起来了。
“那出发时间,定在一周后怎么样?”
他问这话时,像是在试探,可语气里分明已经压不住那股跃跃欲试。
杨最先想到的还是我。
“会不会有点早?”他说,“大海那边,一周时间够吗?”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这事我自己也没底。
“我……”我顿了顿,没有底气地回应道,“应该够吧。”
“下周老樊不是要家访吗?”杨很快给出一个更稳妥的安排,“等家访完,我们再动身。你这边也正好趁这几天,先做做你爸的工作。”
荣听完点了点头,可他还是给自己划了一条最后的线。
“实在不行,我们就只能先斩后奏了。”他说这话时很认真,“最迟七月二十号那一周出发,你们觉得呢?”
“我可以。”杨答得很干脆。
“必须可以。”荣立刻接上,“那就这么定了。下周我去买火车票。”
“我也想去。”杨说,“买票这种事,我也去心里更稳。”
“行,那就我和杨去。”荣把事情拍了板,声音都高了一点,“有结果我就打电话给你,大海。”
“好。”我点点头,“我这边也想办法从我爸那里找突破口。”
“那就这样约定好了。”
这句话一落地,空气里仿佛都多出了一点实感。
荣心里的高兴已经掩不住了。这个旅行计划,从最开始冒出来,到后来一步步凑钱、摆摊、找活、算账,中间经历了多少波折,只有我们自己最清楚。如今它终于不再只是嘴上说说,而是真的开始有了日期,有了安排,有了往前推进的样子。
那天坐在太阳底下,我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恍惚感。远方第一次不再只是“远方”,而像是一件正在逼近的事情。未知当然还在前面,风险也并没有消失,可那些都像被暂时推远了。对那时的我们来说,更强烈的不是害怕,而是兴奋,是终于可以迈出去的那种发热的期待。
至于未来会发生什么,暂时就交给未来去回答吧。少年时的勇气,很多时候也正来自这里: 先答应远方,再想办法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