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秋天。69年的秋天阴雨绵绵,整整下了一个月的雨。我们灶上一点干柴也没有了,吃饭成了问题。
当地老乡打新窑时,总会多打出一孔窑洞,专用于放干柴,以备连阴雨天用,老乡称之为柴窑。家庭条件差的柴窑不安门窗,将干柴放到窑洞尽头,雨水也淋不着。
那年秋天下雨时间长,不少老乡家储存的干柴也快烧完了。为了节柴,也因为下雨不能出工,很多家改为一日两餐。有的断柴户,已经劈了家中的坐墩来当柴烧。
知青没有柴窑,断柴最早,也改成了两顿饭。每到做饭时,我们就端着准备就绪的、或待蒸或待煮的粮食去老乡家,请求他们捎带着为我们蒸煮。农村柴锅大,捎带着煮几个人的饭不成问题,当然,我们选择的人家都是人口少的。老乡们善良又热心,我们求助过的老乡,没有一家拒绝过我们。
天放晴后,我大有出了苦海见晴天的感觉。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我们也学着老乡的样子,在院子里摊铺开湿柴晾晒,生活复入正轨。
一天早上,我又拿着小镢和背绳向深山走去。走出很远很远,在一个沟边上看到,半山腰有一棵茂盛的大柴,在秋风中摇曳,很是诱人。但是山坡很陡,下去难度挺大。想到这棵柴砍下来能有小半捆,我一狠心:下去!
我也学会了老乡砍台阶的方法,先用镢头在脚下砍出一个个脚窝窝,再踏着一步步接近那棵柴。终于快到跟前了,呵呵!好茂盛的一棵!比之前在沟顶上看到的还要显得大。我喜不自胜,左手搂柴,右手举起小镢砍下去。忽然,嗡地从柴中飞出一窝马蜂,把我围了个严严实实,顿时我脸上手上,凡是裸露的地方全被马蜂蜇了。阵阵刺痛难忍,眼见手背肿起老高。
我立刻产生放弃砍柴往回走的念头,可周围的马蜂围着我转,脚下的小脚窝又局限了我回转身。我抓住身旁的柴草,想以此做为转身助力,可被蜇得肿胀疼痛的手却不听使唤。我心一慌,脚下一滑,险些掉下沟去。定睛一看脚下的深沟,深不见底,只不过在下沟时,我注意力都在柴上,没注意沟的深度。往上看,我离沟顶有近2丈的距离,角度几乎有七八十度。我上不能上,下不能下,被困在了半山腰。完了,我想到了死。脑中闪过我们刚到农村不久,同公社一个叫韩晓顺的男知青为砍柴而摔死的事,难道今天我也?…….我不敢往下想。
正在濒危之际,忽听得沟顶上有牧羊人吆喝羊的声音,我心中顿时燃起希望,拉长声大喊:上边是谁呀?救人啊!喊了两三声,沟顶上探出一个人头,那人一见我的处境,立刻看准一条离我最近的路线,用放羊人专用的长把拦羊镢,边砍台阶边往下走,距我直上直下还有一米远时,他停住了,拿着拦羊镢的那端,把镢把从上往下伸向我,急促地说:快抓住!千万抓结实了!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伸手死死地抓住镢把,他见我抓紧,猛地用力一拉,我随着他的拉力蹬着陡坡往上走了几步,终于被拉到了他身边。
他又让我顺着他刚才砍出的台阶,揪着身边的柴草往上爬,我回到了沟顶。一边道谢,一边打量眼前的这位救命恩人。这个陕北汉子不是我们村的,有30多岁,中等身材,头上围着羊肚子旧毛巾,与常见的陕北老乡没什么区别。他问我:你是哪村的?我答了。他又说:刚才多危险,可不敢一个人在这么陡的山坡地砍柴了。见我脸上被马蜂蜇肿了,又说:快回去让人把蜂蜇过的伤口挤一挤,放出些毒血,……我再一次谢过他,惊魂未定地往回走。不由得感叹,我今天真是捡回一条命,为了砍柴我又一次得不偿失!可谁又能预料,会遇到这种事情呢?
几天以后,我又去砍柴了,不过吃一堑长一智,极险的陡坡我是不会再去了,看见茂盛的柴草也我会格外留心,以防其中藏有马蜂窝,再次被螫伤。
70年春,北京支延干部分到了有知青的各个大队。我队干部老刘见知青们分了好几个灶,开会建议全大队所有知青并成一个灶,并说服队里派了一名老汉给知青做饭。
不用自己做饭了,大家都很高兴,可首先遇到的问题就是没柴烧。于是又开会,让每人向灶上交柴,并规定了交柴的数量:男生交60斤,女生要50斤。
50斤柴的指标对我来说不在话下,因为那时我的拾柴水平已大大提高,早不拿这活当回事了。一小队女知青皆出身高干,我从未见她们拾过柴。这次交柴指标一下达,她们立刻想出了从老乡家买柴的办法。
老乡们非常愿意卖柴,因为那个年代卖点什么都被称为资本主义,有力气也换不来钱。知青找上门来送钱,他们特高兴,挑着柴担,直接给送到知青灶上。我看到了那些买来的上乘好柴,都是粗树枝劈成,最耐烧。听说1斤柴才1分6厘钱,60斤柴才1元钱。可那时的钱值钱。1元钱能买八九斤盐。因此,大多数知青连这点钱也舍不得掏,多数都是自己进山去砍。
70年秋,上面发出指示,以合并五七大军的名义,让知青大规模并村,由生活条件差的村合并到较富裕些的村去。所谓富裕村,其实也是相对而言,时代和环境背景都一样,又能富裕到哪儿去呢?我离开了生活了1年多的穷山村,转到了同公社内相邻不远的另一个塬上村。
到了新家后才知,我所在这个小队的知青,之前分配走了好几个,目前只剩下一个男知青了。这个村的确比较富裕,别的不说,知青除了专有一孔放粮的闲窑,还有一孔柴窑!我们住的窑洞也比原来宽敞明亮了许多,粮也不缺,就是缺柴。见柴窑里的柴所剩无几,我们决定全体出动上山砍柴。
第二天一早,全体知青分几路出发。因为刚到这村不久,对地况还不熟悉,我和女友桂芬商定同行,为的是有个照应。走出村子约有2里路,忽然看见一面大斜坡上密密匝匝地长满了半人多高的柴,我俩大喜过望。
来陕北几年了,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景象,以前在极度缺柴时期,我曾在梦中身处此景,高兴得不亦乐乎,醒来却是一场空。今天这景象仿佛回到梦幻世界,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初升的太阳洒下道道金辉,秋风送爽。再看那满坡柴草,随着秋风在摇曳。眼见现实不是梦,我俩不再犹豫,一下子冲到坡底,我兴奋地对桂芬说:咱俩就从坡底砍起,像割麦子似的,一鐝挨一镢地砍,也甭刨根,刨根太费功夫,咱们捋着往上走,砍出两捆先背回,再叫男知青们也来这里砍,这一坡柴我估量咱们两年也烧不完。桂芬同样兴奋,边答应边动手砍上了。
那是多么好的柴呀!高度将近1米,多数都比拇指还粗。我俩只砍了窄窄的一条,就结结实实的捆了两大捆,一捆起码有100斤,摇摇晃晃将柴背到坡顶路上,我俩已累的呼哧带喘。因柴捆太大,感觉背着很吃力。自打插队拾柴,我还从没有背过这么大的的柴捆。
桂芬在前,我在后,从她的背后看上去,只能看到她的半截腿,柴捆把她全身都遮住了。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一个大柴球自己在路上缓慢地滚动。想象自己也是那个柴球,禁不住脸上笑。汗水不停从额头往下淌,却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感觉后背已被汗水浸透,好在已经开始进村了。正在这时,前方路口一左一右两个男人挡住了去路。
二人等我俩走到跟前,不约而同地说:站住!把柴放下!我俩莫名其妙,侧转身把柴捆搭靠在路边的矮墙上,面向那两个人。我从面相上看出其中一人是个男知青,我问: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让我们放下柴?那个老乡说:咱们是一个村的,我们是一队,你们是二队。你们刚才砍柴的坡,是我们小队的封山育林区,那坡柴我们队封了几年山,都没舍得砍伐过,你们刚来就敢去伐?!桂芬听了忙说:我们真不知道那是你们队的封山,我们还奇怪坡上的柴为何长得这么茂盛,下回我们绝不会再来砍了。那男知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还想下回?哪有炕头捡被子的好事?老乡接着说:既然你们不知道,也就不怪你们了,把柴留下,你们走吧。
我一听让把柴留下,急了眼,心想:费了半天力,到头来为他人做嫁衣裳,哪有这道理?再说了,既发现我们砍柴,为什么不及时制止?哪怕喊话,我们兴许也能听到,非要等我们将柴背回了村,才前来没收。这不是明摆着想擎现成吗?不行!今天说什么也要把柴背回自家窑去,无论怎样,要柴没有,要命有一条!
桂芬央求说:就原谅我们这一回吧,我们确实不知封山之事,我们原来插队的村从来没有封山一说,来这村后也没有人跟我们说起过……。我们四人各执其理,谁也说不服谁,最后僵在了那里。
还是那位老乡打破了僵局,他说:这样吧,咱们把大队支书找来,让他给评评理。我说:好啊,麻烦你们去请吧!我们背着柴,不方便去。那老乡让男知青去了,一会真的找来了村支书。
这村支书有50多岁,慈眉善目的我们见过。我们并队刚进村的那天,他还到我们窑洞跟着张罗。老支书先问了问情况,接着把我和桂芬批评了几句,他说,你们刚来,应该主动了解村子情况,不应该制造出矛盾影响各队关系。我听罢一声不吭,桂芬连声说是,还说,您批评的对,以后我们一定注意。我说:我们灶上现在要不是缺柴烧,就把柴还给他们了。因为缺柴,我们马上都要断炊了,要不这次我们先把柴背回,以后砍了柴再还给他们。支书听了说:这个主意好。又对那二人说,她们两个女娃拾捆柴也不容易,要不这次就放她们一马,再有这事发生,让她们交双份。那二人见话已说至此,一脸的无奈,怏怏地离去了。
我俩把柴背回窑,男知青们也回来了,听说了这事,乐得直拍大腿。桂芬对我说:咱们在坡上砍柴时,我就看见对面山上有一排排窑洞,还听见鸡鸣狗叫,似乎也有人影晃动,我正奇怪这么好的柴,怎么就没有人发现呢,原来对面就是一小队老乡的窑科,他们把窑对面的坡地做为封山,是为了便于照看,有人偷伐便马上能发现,要不怎么能及时堵截咱们俩呢!
桂芬说得是,我也好像看到柴坡对面窑洞前有人影,只不过当时心思都在柴上,没去多想。不管怎样,那种在封山坡上砍柴的良好感觉永远不会再有了。
后来才知,我们所在的小队也有封山,只是位置没有选好,由于不利于看管,经常有人去偷伐,所以柴疏草稀,植被状况比平常的山强不了多少。据说有封山的小队逢年节派人去封山砍伐一回,然后分给各家,我在陕北农村几年,从没遇见过这等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