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那年夏天,别人都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朗朗读书,我却攥着那张薄薄无情的开除通知书,站在学校大门口,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蝉鸣不停地叫噪得特别刺耳,柏油路都被太阳晒得发软,我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用书包,里面只有几本破烂不堪的课本和一个铁质的文具盒,就这样稀里糊涂被彻底踢出了象牙塔,逼着你不得不一头扎进鱼龙混杂、冷暖自知的险恶人间江湖,混社会的日子居然没和我打招呼便正式开始了。
被开除的原因说起来荒唐又年少轻狂,不过是为了替我的初恋出头,和高三班的傻子扭打在一起,下手没轻没重把他整得哭爹喊娘,闹到了教务处。平日里本就因为逃课打架、成绩始终垫底被老师视作“害群之马”,这次正好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开除我的理由。班主任把通知书递到我手里时,她的眼神里似乎没有半分惋惜,只有如释重负的冷漠。
父亲赶来学校,信誓旦旦和老师辩解,最后当着所有同学的面丢了人,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之下觉得面子比我重要,十分用力狠狠甩了我一巴掌,指节都打红了,骂我就是个“不争气的废物”,说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那巴掌打在脸上,疼的是皮肉,碎的却是我最后一点留在校园里的念想。如果不是因为辛冉和我的这段初恋,我才懒得站在讲台上被别人看做跳梁小丑。如今被这一巴掌彻底打醒了,我一声没哭,也没辩解,梗着脖子转身就走,心里憋着一股又傻又倔的气心想着:无所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不读书就不读,这世界这么大,我就不信凭自己的力气,还活不下去了。
如今几十年过去,回头想想那时候的我,简直觉得天真得可笑,啥都不知道,以为社会就像是课本里写的海阔天空,任我遨游。却不知道,对于当时那个没有学历、没背景、更没有一技之长,只有一身莽撞和戾气的半大孩子来说,离开校园,那根本不是闯世界,而是彻底坠入了无边的荒野,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灰溜溜的离开校园,带着些许期待冲进茫茫人海希望能活出一片精彩,从那个月入200元酒店里端盘子的服务生,再到一个满怀期待要成为一名光鲜亮丽的厨师,却被老板娘那种肆意践踏歧视的眼神彻底断了念想。半年光景耗费,最终只能被迫返回家门,重新面对父亲那双冷酷无情的眼睛。虽然他现在不像小时候那样动口便骂、伸手便打了,但是我俩之间的那种感觉根本不像父子,倒像是有着刻骨仇恨的冤家,老死不相往来那种。

我躺在床上使劲地想,必须赶快离开这个家,再找个能够落脚的地方,别再让我躲在这里受窝囊气。出去打工既不赚钱又要受气,似乎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如果可以想办法自己干点啥,哪怕是苦点累点只要不受约束,也算混得个自由自在穷快活。可兜里的那点钱很有限,打工了半年多过去,除去最后一个月拿到的工资之外,就剩下我偷偷从酒店里拐来的那些甲鱼卖掉的一百多元。这些钱加在一起,也只有不到五百元,仅凭这些钱想翻天覆地做点事,好像真的有点难。
但凡想起山西酒店里放菜蛇掂甲鱼那件事儿,忍不住还停得意的,别管结果如何,至少出了一口气,还小赚一笔奖金。想着这件事又想起那个湖北师傅说得一件事儿:那是每天看着饭店里采购那些甲鱼菜蛇之类的东西时,我忍不住说到这些玩意儿又贵又难吃,居然有人爱吃?可他却说物以稀为贵,这些东西也就是在山西能卖到几十元钱一斤,在他们老家武汉满市场都是菜蛇和田鸡,也就几元钱一斤便宜的很。
当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只是没来得及找时间去验证他的话是否真实。如今似乎恰恰是好时候,如果真就像他说的那样价格低廉且满市场都是,我岂不是就可以有事做还能无需再去打工,可以当个倒腾这些东西的小老板了…管它呢,手里这几百元就当做本钱,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已经能算是一笔巨款,在我眼里那就是能够帮我彻底摆脱束缚的救命钱,一想着可以用它来改变自己的未来,这才可以心满意足的样子呼呼大睡。
一觉醒来说干就干,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十五岁那年,我便独自一个人坐上长途车赶到省城,再买了一张火车票准备直达武汉。买火车票还闹了笑话,当售票员问我去哪儿,我说武汉。售票员却一脸的不耐烦,直接告诉我没有武汉火车站,只有汉口武昌汉阳三个站。我一听蒙了,不知道该买哪里,后面排队的人乱吵吵快点别耽误事。整得我没招了,只能告诉售票员买个最便宜的就行,结果阴差阳错就买到了汉口火车站。
整整一个晚上都挤在车厢的连接处坐在地上。车厢里人超级多,买的车票无座,只能挤在人堆里,那时候的绿皮火车总是这样,不论你去哪里都是人山人海,平时在家里看不到的人,是不是都跑在路上呢?那时候到武汉的车票只需要十几元钱,很便宜。就这点钱,你可以咣当咣当火车上坐一宿,天刚刚亮的时候,列车员的喇叭里就传来了汉口火车站准备下车的声音。
我随着拥挤的人群被夹在行李箱中,几乎不用走是被推着走出车厢的。下了车,眼前的一切完全陌生,连耳边的说话声几乎都听不懂,叽里咕噜的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走出车站,高楼大厦平地起,比我们那座四线小城繁华得多,正值早晨上班时间,街上车水马龙自行车公交车满地都是。我来不及欣赏这片陌生的土地,只是想着尽快能够找个菜市场去看看,是不是像师傅说的那样,来这里为了赚钱没心情来逛风景。
礼貌地叫了很多遍大爷大妈,还是没能听懂他们再说些什么。无奈之下只好沿着马路瞎溜达。说心里话现在想想,觉得那个时候胆子真大,从没想过自己年龄那么小,就可以独自一个人跑这么远的路,还想着做生意去赚钱!如果换做现在,谁家的孩子像我这个年纪,还不是在家里做乖宝宝,宠得无法无天不得了,别说坐火车跑一两千公里,就是放学回家都得家人开车去接,有些孩子闹得上了大学连个袜子裤头都没洗过。什么样的年代说什么样的话,也许我们这代人经历所有的苦和受过的罪,才真正懂得去珍惜如今的美好生活吧!

足足一个上午都在路上瞎晃悠,好不容易找到了几个菜市场,可揣着兴奋劲走进那里时,却发现卖那些东西的并不是很多,而且询问价格也只是比山西便宜了几元钱而已,根本不像师傅说的那样几元钱遍地都是。我不知道是我自己找错了地方,还是师傅就是在随口一说开玩笑,反正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就算是我把兜里所有的钱都用来进货,赚到的钱也寥寥无几,再来回折腾几千公里还不知道咋样呢!
哎,又一次被人骗,又一次被打脸…满怀希望来到这里,渴望能够得到一个赚钱的机会,可不仅啥也没得到,换来的只是再一次的失落…我垂头丧气地漫无目的在路上走着,肚子咕噜咕噜直叫唱空城计,随便在路边摊上吃了一碗热干面一根大油条,豆浆随便喝不要钱灌了个饱。我该去哪呢?就这样灰溜溜地坐上火车再返回家不成?不行,还不死心,站起身又开始沿着漫长的街道往前走。
这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马路,车不是很多倒显得寂静得很,小马路沿着长江边,能看到江里的货船和不远处的一座大桥。我当初并不知道那就是课本里的武汉长江大桥,反正没有目的地,就奔着那座大桥使劲儿。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大桥下面,抬头望去大桥好高好高,我站在它的桥墩下面,突然觉得自己太渺小了…
上不去,太高了,也无路可上,只好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走着走着,突然感觉自己像是进了什么批发市场,四周的人多起来不说,而且每条狭窄的胡同里都是卖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天下起了小雨,丝毫不能引起这些人的注意,他们相互之间讨价还价,一大包一大包的将买到的货物装上手拉车,冒着雨满是兴奋地离开了我的视线。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我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听了半天似懂非懂,但是那些东西的价格听得明白,足以让我惊掉了下巴。我虽然没有买过太多东西,但是一双运动袜几毛钱、一条牛仔裤几元钱、一双旅游鞋也是十几二十元的价格,听起来确实有点天方夜谭。因为那个年代,这些东西、这些款式几乎都是北方最畅销的商品,不仅年轻人争相购买,而且价格也远比我现在听到的价格要高出好几倍的。
只可惜我兜里的钱有限,即便是买也根本买不了多少,如果有钱可以的话,其他的东西不考虑,仅仅进一些袜子牛仔短裤也能赚不少的钱。其实我哪里知道,这里就是当时全国几大批发市场里,比较知名的汉正街服装批发市场。算了,既然来武汉一趟不容易,想做的事情没做了,总不能空手而归。结果,破天荒地我为自己买了几身衣服和旅游鞋袜子啥的,倒是把兜里的钱几乎花了个精光…

穿上崭新的牛仔裤和旅游鞋,再配上时髦的羊毛衫和夹克,这下子再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时,这才觉得像一个标准的小伙子。说心里话,看着在身边忙个不停的那些小老板,看样子年龄和我也差不了多少,顶多二十多岁便一个个可以做如此像样的买卖,估计肯定能赚不少的钱。
再看看我,虽然年龄还小,但是毕竟已经是走出校门的人,如果想着将来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唯一的办法那就是像眼前的这些小老板一样,只有做买卖才能赚更多的钱,其他的路都不可行。所以,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那一瞬间,我开始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想想办法当老板,只有当了老板,你才能够人前大摇大摆,才能够让爸妈看得起,让辛冉对自己重新建立好感。所有的一切,都得靠经济基础来支撑,否则你根本没有机会博得更多人的称赞和欣赏。
就这样,看似失败的一次武汉之旅,不经意中也感觉到了很多让自己想象不到的想法。坐着火车,一路向北思考者我今后的路该走向何方!不管怎样,我不能就这样放弃,我必须努力赚钱,赚更多的钱才能彻底洗刷掉所有人对我的那种目光!
児閄执笔于凌晨五点57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