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我心下愧燃,凑到哥哥身边小声感慨。
“学历高人脉广就是不一样,身边认识的人个个都来头不小,不像我,平平无奇什么都没有。”
哥哥淡淡瞥了我一眼,一语道破关键:“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对师徒从一开始目标就是你,接近我,不过是顺理成章的跳板。”
经他这么一提醒,方才纷乱的场面在脑中复盘,我猛然记起纪寒之前分明有重要的事要问我,可方才闹哄哄的,我全然抛在了脑后,他到底想问什么?我反复回想,始终没有头绪。
回到哥哥住处后,日子回归平淡,一切如常。某天傍晚,哥哥忽然神神秘秘拉住我,压低声音分享秘密。
“跟你说个没人知晓的内情,纪寒的基因有异常,这或许是解开所有谜团的突破口。”
我立刻来了兴致:“是什么异常?”
“普通人之间基因相似度能达到99.9%,但纪寒和正常人类比对,相似度只有99.7%。”
我心头一震,脱口而出:“这么说,他根本不算人类?”
哥哥低笑一声:“你这话倒不算错,要知道人类和大猩猩的基因相似度都有98.8%。”
积攒的疑问堆了满满一肚子,我迫切想找纪寒问清楚一切。可接连两天,微信、电话全都石沉大海,完全联系不上他。夜里回到房间,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拨通他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纪寒的声音,而是他师父汤星豪疲惫的嗓音。
“首阳啊,纪寒他突发急症进ICU了,要明天才能转出病房。”
我心头一紧:“怎么会这么严重?是什么病?”
“急性胰腺炎,生命体征稳住了,就是ICU管控严格,必须全程监护,禁食禁水。”
一桩桩离奇的怪事接连发生,无数反常线索缠绕在一起,强烈的好奇心推着我,我必须把藏在纪寒身上的所有秘密挖出来。
小长假很快来临,我提前订好了向西的机票。一来放心不下纪寒,想去医院探望;二来借着探病的由头多接触他们师徒,打探清楚纪寒身上的底细。
刚走到病房门外,还没看清里面的人影,先听见少年带着戾气的怒吼。
“谁要喝这淡而无味的豆浆!老子要喝冰可乐,你走,你赶紧走,我不想看见你!”
话音落下,一只抱枕直直朝着汤星豪砸了过去。
汤星豪耐着性子柔声哄劝:“你现在肠胃经不起刺激,先忌口,等明天我就给你买,听话好不好?”
纪寒半点不肯松口:“不好,除非这两天你跟我吃一模一样的流食,我才同意。”
汤星豪无奈妥协:“行,我答应你。”
他垂着头、一身狼狈走出病房,这一幕刚好被我和哥哥尽收眼底,我俩当场看呆了,哪有徒弟这般拿捏师父的,简直称得上欺师灭祖。
我们推门进去陪纪寒闲谈,他眼底还压着化不开的烦躁,情绪起伏很大,但身体状态看着还算稳定。床边守着他的姐姐纪燃,看样子已经陪护很多天了。她身形娇小,算不上惊艳出众,可气质温和朴实,待人十分随和。闲聊间我得知,她只是工厂一名普通质检员,和普通人的生活轨迹格外贴近。
没聊多久,纪寒母亲推门进来,拉着纪燃低声交谈。
“纪燃,你在这里守了四天了,明天回去上班吧,总频繁请假总归不好。”
纪燃轻轻点头,默然应下。
一家人围在床边闲话家常,我们不便久留打扰,便轻手轻脚退出病房。走廊里我们找到汤星豪,想从他口中打探更多关于纪寒的隐秘,出乎意料,他没有丝毫隐瞒,全盘托出。
“纪寒不是纯粹的地球人,准确来说,他是外星混血,是外星文明与人类结合造出的试验品。”
“什么?!”我瞬间僵在原地,这个真相太过炸裂,一时难以相信,可为了弄清所有谜题,我只能沉下心听他继续说。
“他是一次失败的试验产物,天生自带双重基因缺陷:一是终身无法生育,二是确诊吉尔伯特综合征,幼年肝胆代谢偏弱。孩童时期症状格外明显,稍微饿肚子或是感冒,眼白就会泛出发黄,整个人容易疲惫虚弱,长期气色看着苍白憔悴;和别的孩子格格不入,同学们见状纷纷刻意疏远排挤,背地里都喊他怪胎,就连当时的班主任也冷眼旁观、不愿多关照。这次急性胰腺炎骤然发作,就与他的班主任有关”
哥哥适时追问:“其中有什么关联?”
“那位小学班主任近期住进本院做手术,纪寒本就天性敏感偏执,从前积压的自卑与委屈无处宣泄,蓦然想起陈年旧事,情绪彻底失控,跑到病房外放狠话,质问对方是否预想过意外、预想过死亡,把积压多年的怨恨尽数宣泄出来。”
“纪寒发病当天是什么样子?”哥哥语气冷静,继续追问。
“看着和平时没有两样,我当时劝他避开这场手术,别再和那位老师产生纠葛,他心里一直憋着闷气。早上我们一同去食堂,两人都没吃多少东西,可没等到正午,他就疼得直不起腰。”
哥哥目光直直锁住汤星豪,一句问话掷地有声:“所以,是你在他早饭里下药?”
“啊?”我和汤星豪同时失声惊呼,完全跟不上哥哥突如其来的推断。
汤星豪错愕不已:“你怎么会觉得是我害他?”
“我不是怀疑,是确认,你故意下药算计自己的徒弟。”
汤星豪沉默许久,终于满是懊悔地坦白:“我如果不这么做,他一定会执意参与那位老师全部的治疗流程,这辈子的前途都会彻底毁掉。我本意只是让他小病一场,避开这件事,没料到药量没把控好,险些酿成大祸。”
我和哥哥走到二楼长廊梳理所有线索,我满心疑惑看向他。
“哥,你怎么能断定纪寒生病和汤星豪有关?”
“言多必失,他承认纪寒这次病倒和老师有关,如何有关呢?一开始我也只是猜测,方才那番话只是试探。你仔细回想,病房里纪寒百般刁难,汤星豪藏不住的心虚与愧疚,一举一动都格外反常。再者纪寒从来不会隐忍疼痛,如果是晚饭出问题,他绝不可能硬生生扛到正午,发病源头只能是清晨的早饭。汤星豪跟随纪寒多年,清楚他所有软肋,也知道用什么方式困住他,所有细节拼凑在一起,直觉告诉我问题出在他身上。”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楼下后花园,纪寒正倚着花坛,低头给汤星豪点烟。我忍不住弯起嘴角,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幕。相处这么久我清楚,师徒二人都是重度烟瘾患者,哪怕纪寒病重,也忍不住抽一支缓解心绪。
哥哥侧过头看向我,轻声发问:“你说,纪寒当时心里清楚被下了药吗?”
“从纪寒的性格来分析,我感觉,他心里应当一清二楚。”
“换作是你,明知食物被动过手脚,还会心甘情愿吃下吗?”
我稍加思索如实回答:“分人。若是汤星豪这种不择手段算计我的人,我绝对不会妥协;但换做纪寒,就算知晓内情,也愿意顺着对方。”
“怎么分得这么清楚?”
“汤星豪做事不计代价,一旦打定主意,会不留余地逼你顺从;纪寒性子坦率直白,就算要算计你,也会让你提前察觉,心里有缓冲的余地。那你呢,哥?”
哥哥轻笑一声:“若是心仪之人做的,我心甘情愿。”
我立刻打趣他:“哥,你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我看纪燃温柔踏实,你们俩还挺般配。”
“就你爱乱凑CP。自从和上一任分开后,我只觉得谈恋爱费时费力,没什么意思。”
闲谈间我们折返汤星豪的办公室,推开门才发现屋里多了两位陌生来客。一位三十岁上下,带着浅浅欧洲混血轮廓,容貌优雅矜贵,眉眼气质神似奥黛丽·赫本;另一位,竟是汤星豪的妻子,初见真人,眉眼轮廓和之前线索里提到的异空间使者高度重合。
她没多做停留,淡淡丢下一句便转身离开:“我先走了,免得纪寒过来撞见,再刺激到他。”
等人走后,我主动找汤星豪要了她的联系方式,随手备注“外交部大美女”。哥哥瞥见我的备注,不方便当众调侃,偷偷发来消息打趣:“你这是打算横刀夺爱?”
后来我才知晓,那位容貌出众的法国女子,正是创造纪寒的造物主。她是纪寒父祖外星文明派驻地球的观察员,此番专程来医院,就是为了收集纪寒这次急症意外带来的珍贵数据。旁人看着她不过三十出头,实则早已年过五十,距离退休只剩三年。
短短两日转瞬即逝,纪寒身体恢复大半,我积压许久的疑问再也按捺不住,找到单独和他相处的机会,认真看向他开口。
“纪寒,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你是怎么知道异空间存在的?上次闲聊你无意间提起过。”
纪寒抬眼看向我,语气平静:“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想先问你,你认真想过自己能闯入异空间的原因吗?异空间会扭曲周遭一切,只有两类人能平安撑过那段经历,要么拥有足够通透的认知,要么具备足以颠覆人类现有水平的思维智商。”
我垂下眼,有些自卑:“可我只是个双非二本的普通在校生,身上没有半点过人之处,全家就我最平庸无能。”
“你不必这么否定自己。”纪寒顿了顿,忽然抛出一个让我猝不及防的问题,“首阳,你厌世吗?”
我猛地一怔,下意识反问:“厌世?”
“没错。除此之外,我还想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放不下、执念极深的东西。”
我仔细回想片刻,轻轻摇头:“好像没有。你呢?你亲身接触过异空间相关的经历吗?”
纪寒指尖摩挲着烟盒,神色恍惚:“我只隐约记得,曾经参与过一场投票。”
我瞬间来了精神:“寒哥你居然真的记得?能仔细讲给我听听吗?”
“记不清了,什么细节都回想不起来。”
见他不愿深究这段往事,我连忙转开话题:“那我们聊点别的,你小时候是不是受过很重的创伤?”
这话直直戳中纪寒的痛处。他猛地深吸一口烟,随即狠狠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我也想摆脱,也想彻底忘掉,可那些画面刻在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他双手插进发丝里,不住摇头,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痛苦,似乎不愿再多提及过往,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诉说。
直到我和哥哥当晚回到宾馆,他才借着文字,对我坦白了十六岁那年藏在心底的旧事,说或许能给我们追查线索提供帮助。
从十岁到十六岁,整整六年,他活在无休止的排挤与欺凌里。辣椒面被硬生生揉进眼睛的灼痛、公交卡被抢走后徒步一个半小时走回家的疲惫、考了年级第一却被优等生刻意针对、被围殴打到内脏出血的剧痛……每一幕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心底积压着滔天恨意。
考上重点高中的第一个学期,他偷偷从自己的造物尼莫.洛朗,也就是那位外星女观察员那里,偷走了一瓶来历不明的病毒。他算好风向,向班主任请了一节课的假,独自折返曾经的初中小镇,选了镇上地势最高、通风最好的楼顶,拆开瓶子任由病毒顺着风飘散,一心想毁掉这座困住他所有灰暗童年的小镇。
看完他发来的文字,我轻声宽慰,劝他过去的伤痛不必再反复苛责自己,如果之后偶然想起病毒的成分、作用,再告知我们就好。
此番西行一趟,层层迷雾被拨开,藏在纪寒身上的秘密接连浮出水面,收获满满,果然没有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