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门声在冷冽的空气中机械地重复着。
“阿让,侧过头,对,就是这种深情凝视的感觉。”苏青举着相机,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王阿让立刻调整角度,嘴角精准地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可就在苏青按下快门的瞬间,她透过取景器,清晰地看到王阿让的余光瞥向了旁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而安莉芳虽然笑着,眼底却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
苏青的手指在快门键上微微发僵。
她想起了四年前,自己也是这样举着相机,在川西的星空下,拍下了前男友向自己求婚的瞬间。
那时她以为,只要画面足够唯美,就能定格住所有的爱。可后来,那个男人还是带着她的存款和另一个女人离开了。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给自己拍过一张照片。
“苏老师,这组可以吗?”王阿让凑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
苏青低头看了一眼回放。照片里,两人在雪山下相拥而笑,完美得像是一张精心设计的电影海报。没有裂痕,没有冷漠,只有令人窒息的“岁月静好”。
“可以。”苏青轻声说。
拍摄结束后,王阿让又往苏青的口袋里塞了一个红包。苏青没有推辞,只是默默地把相机收进包里。
回到客栈,苏青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脸上,她熟练地打开修图软件,开始处理那组“完美”的照片。液化、磨皮、调色……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肌肉记忆,精准而麻木。
她把安莉芳眼角的细纹一点点抹平,把王阿让眉间的褶皱一点点抚平。她把那些藏在眼神里的冷漠、疲惫和疏离,全部用暖色调的滤镜覆盖。
修到最后一张时,苏青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是她在拍摄间隙,偷偷按下快门抓拍的一张。照片里,安莉芳独自站在观景台的边缘,背对着王阿让。
她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雪山,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眼神里没有空洞,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和释然。
苏青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知道,如果交出这张照片,王阿让一定会大发雷霆,甚至可能拒付尾款。但她又觉得,这才是安莉芳真正想说的话。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阿让发来的微信:“苏老师,照片修好了吗?我老婆急着发朋友圈。”
苏青深吸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厚厚的红包,又看了看屏幕上那张“完美”的照片。
她突然觉得,自己修的不是照片,而是别人千疮百孔的人生。
苏青移动鼠标,把那张“完美”的照片拖进了回收站。然后,她把那张安莉芳独自看雪山的照片,拖进了工作区。
她没有加任何滤镜,只是简单地调了一下曝光,让安莉芳眼里的光更清晰了一些。
她把这张照片发了过去。
“阿让哥,莉芳姐,这组照片我觉得这这张最有感觉。它不是你们想要的‘恩爱’,但它是真实的。如果你们觉得不合适,我可以重新修,尾款我不要了。”
发完消息,苏青把手机扣在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风还在刮,但苏青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四年的石头,好像突然轻了一些。
第二天清晨,苏青在客栈大堂见到了王阿让和安莉芳。
王阿让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看了苏青一眼,把尾款转了过去。安莉芳则一直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大衣的下摆。
“苏老师,”安莉芳突然抬起头,看着苏青,眼眶微微发红,“那张照片,我很喜欢。谢谢你。”
苏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她这四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送走他们后,苏青走出客栈。
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玉龙雪山的金顶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苏青从包里拿出那台陪伴了她四年的相机,调转镜头,对准了自己。
她没有笑,也没有刻意摆出任何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镜头里的自己。
快门声响起。
这一次,她终于为自己,留下了一张真实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