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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苏然,是在火锅店换煤气的那个下午。老张头扛着煤气罐从后厨钻出来,棉袄领口还沾着去年溅上的牛油渍。我正蹲在地上择香菜,突然听见风铃响,抬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黑色大衣上落满细碎的雪。
"要个清静的位置。"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门框的木纹。后来我才发现,这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
靠窗的2号桌从此成了他的专座。每周三傍晚六点十分准时出现,深灰围巾叠成三折搭在椅背,点单永远是小份牛油锅底,鲜切牛肉、黄喉、竹荪,配一扎酸梅汤。有次我试着推荐新到的青虾滑,他盯着菜单上晕开的水渍,轻声说:"她海鲜过敏。"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炭,烫得我指尖发麻。我装作收拾邻桌的空盘,瞥见他手机屏幕上的女孩,在樱花树下笑得像要溢出蜜糖。那天他破天荒喝了半瓶二锅头,玻璃杯沿印着淡红的唇印——原来男人也会偷用女朋友的变色唇膏。
渐渐地,我们形成了某种默契。他在锅里涮第三片毛肚时,我会把刚烤好的红糖糍粑放在桌角;当我给每桌送完柠檬水,总能在收银台发现他留的薄荷糖。有回暴雨淹了半条街,他卷着裤腿帮我把泡水的板凳搬到灶台上烘干,白衬衫下透出肩胛骨的形状,像两片将化的薄冰。
春分那天,市场香菜涨到二十八块一斤。我往他碗里多撒了把嫩叶,他忽然说:"其实我讨厌香菜。"见我愣住,又笑着解释:"但她喜欢所有绿色植物。"
这句话让我整晚切坏了三盘藕片。凌晨关店时,发现他还坐在路灯下的长椅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截燃尽的沉香。
真正让我死心的,是梅雨季的某个清晨。我蹲在巷口刮砧板上的霉斑,看见他举着伞追在个穿碎花裙的姑娘身后,伞面拼命往她那边倾斜,自己左肩湿得能拧出水来。那姑娘蹦跳着去踩水坑,马尾辫扫过他泛青的下巴。
当晚他没来。我在2号桌摆了两副碗筷,辣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油膜上浮着几粒完整的红花椒。后厨的挂钟闷声走着,震得墙皮簌簌落进备料盆。
再见已是白露。他带着满身桂花香推开门,手机屏保换成了牵手的特写。我数着往酸梅汤里加冰块的次数,听见他说:"明天要飞墨尔本,她喜欢那边的海滩。"
收走他留下的半包纸巾时,发现里面夹着张超市小票。4月17日买的女性复合维生素,购物篮里还有盒淡蓝色包装的验孕棒。
现在每当新来的客人问起空着的2号桌,我就指指墙上泛黄的外卖单:"那是苏先生专座。"他们不会知道,去年冬至我偷偷量过那把椅子的温度,38.6℃,和牛油锅沸腾时的热气一模一样。
前天在菜场碰到老张头,他说煤气又要涨价。我忽然想起那个雪天,苏然发梢沾着的雪粒子,在暖风里化成细密的水珠,顺着脖颈流进衬衫,像某种未落尽的泪。
今早收到从南半球寄来的明信片,背面印着蔚蓝海岸。他漂亮的钢笔字写着:"晓妍,这里火锅店居然用电磁炉。"我笑着把卡片插在调料台前,油辣子的香气攀着卡片边缘生长,恍惚间又看见他坐在2号桌,用筷子尖拨弄着碗里的香菜,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暮色漫进来时,新来的实习生在学调油碟。小姑娘把蒜泥堆成小小山丘,突然问我:"老板,为什么每张桌子都配四个碗?"
我望向门外梧桐树摇晃的剪影,砂锅里新熬的菌汤正冒出第一个气泡。叮咚作响的风铃声中,恍惚听见自己在说:
"总有人会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