膻”这字眼,我是不轻易安在人身上的。
它总带着些未经驯服的意思,像圈里刚出栏的羊,浑身是草野的气,粗砺,却也分明。人若沾了这字,大约是少了些周旋的,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像没上漆的门板,什么纹路都看得清。
世间人,多半是装着的。有的装得久了,连自己也忘了本来的模样,像泡在水里的木头,软趴趴的,没了筋骨。这些人,你可以说他滑,说他伪,却挨不上“膻”。
“膻”是另一回事。大约是直来直去的,不懂什么避讳,说话像扔石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也砸在人心里。你说他莽撞,他或许本无恶意;你说他率真,偏又带着些扎人的刺。就像巷口那个屠户,赤着膊,满身是汗,剁肉时刀光霍霍,有人问价,他吼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倒比那些捏着嗓子说话的,多了些活气。
有回在市集上,见个汉子与人争斤两,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旁边人劝,他偏梗着脖子:“我凭力气吃饭,亏了就是亏了!”那股子劲,旁人看来是“膻”,我却觉得,比那些皮笑肉不笑的,要透亮些。
这字,我不用。怕的是,一出口,倒把那点难得的真,说俗了,说歪了。世间事,原也不必样样都剖得那么细,有些气性,看过,记下,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