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他,是个暮春的傍晚。七八岁的小男孩,瘦得像株刚冒芽的小树苗,白皙秀气的脸蛋上,嵌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可那汪清亮里,却盛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无助和哀伤。他紧紧挨着妈妈,像只受惊的小兽,缩在那个三十多岁、身形高大的女人身旁。
他妈妈是母亲的同事,那天哭得双眼红肿,攥着母亲的手,絮絮叨叨地诉着苦。故事俗套又残忍:孩子的父亲迷上了一个风尘女子,铁了心要离婚,不仅不要孩子,还把母子俩赶出了家门。走投无路的母子俩租了间狭小的民房,女人要上班,每天都要忙到深夜,才上三年级的他,放学后饿着肚子去奶奶家讨口饭吃,却次次都被冰冷的门板拒之门外。
母亲听完,重重地叹了口气,拍着女人的手背说:“这是什么爹,什么奶奶哟!小张你别急,孩子以后就来我家吃饭,就在这儿写作业,你多晚下班来接都行,赶上夜班,就让孩子住这儿。”
就这样,名叫龙龙的小男孩,成了我家餐桌上的常客。大概是寄人篱下的自卑感作祟,龙龙格外内向。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吃饭,吃完饭就乖乖地坐在角落看书,像个透明的影子,生怕打扰到我们。
父母那时靠着养牛卖牛奶谋生,日子过得忙碌又疲惫。每天收回来的零钱,厚厚一沓,都随意塞在一个旧钱包里,搁在大卧室的床头。我们兄妹几个从小耳濡目染,深知父母赚钱不易,从来没对那个钱包动过半点心思。
直到某天,母亲悄悄拉过我,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咱家钱包里的钱,这几天总少。我想着你们兄妹都懂事,会不会是龙龙?昨天我特意留了心,下午回来时,正好撞见他从大卧室出来。我问他能不能让我看看口袋,果然摸出了几十块零钱。龙龙当时就哭了,说拿钱去买了零食和游戏卡。我当时只跟他说这样不对,以后不能再犯,可这事,要怎么跟他妈妈说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拉住母亲:“妈,龙龙还小,这也是第一次犯错。他本来就敏感自卑,您千万别说重话,更不能声张。悄悄告诉他妈妈,让她私下里好好教导,一定别打骂孩子。”母亲怔怔地看着我,半晌,郑重地点了点头。
后来,龙龙的妈妈听完母亲的话,满脸震惊,紧跟着又是气又是急。母亲把我的嘱咐转达给她,女人连连点头,说一定会耐下心来教孩子。
我们一家人都默契地守着这个秘密,日子像往常一样过。龙龙依旧每天放学来吃饭,依旧安静得像个影子,而那个旧钱包里的钱,再也没少过。
不知过了多久,龙龙的妈妈找到了一份更好的工作,日子渐渐有了起色,龙龙也就不再来我家吃饭了。
一晃十几年过去,那个瘦小的男孩,长成了一米八几的帅小伙,身形依旧清瘦,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沉稳。大专毕业后,他进了一家私企工作,谈了温柔的女朋友,成了一个普普通通、踏踏实实的人。
每年春节,他都会陪着妈妈来我家拜年,恭恭敬敬地给我父母鞠一躬,脆生生地喊:“爷爷奶奶,新年好。”
而自从那年被亲奶奶拒之门外后,十几年里,他再也没有踏过奶奶家的门槛。
听他妈妈说,父亲和奶奶的冷漠,在龙龙心里刻下了深深的伤痕。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他总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自己。最黑暗的时候,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爷爷奶奶,向他伸出了手,给了他一个可以落脚的角落,一份热腾腾的温暖。
而当年,他犯下了那个难以启齿的错误时,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鄙夷的目光,是劈头盖脸的责骂,甚至会被再次推开,那时的他,连活下去的勇气都快没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奶奶不仅没有戳穿他,还小心翼翼地护住了他仅存的自尊。
他常说,在那样的境遇里,自己没有走上歪路,全是因为遇到了这样的爷爷奶奶。
而母亲总笑着说,是当年十五岁的我,说的那几句话打动了她。她也没想到,几句不经意的叮嘱,竟会改变一个孩子的一生,这话,她记了十几年。
原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一句藏着体谅的话语,真的会化作一束微光,照亮一个少年的漫漫长夜,也会带着穿越时光的力量,温暖着往后岁岁年年的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