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舅走了,变成了一张相片、一个盒子、一段记忆。
小舅舅在家排行老幺,比最大的侄辈大不了多少,母亲说希望小舅舅在天堂做一个平安健康、勤劳睿智的小伙子,也许在她眼中,小舅舅一直是个小伙子,这与我的感觉是相符的。小舅舅瘦高个,瘦长脸,可能因为脸上没赘肉,骨相突出,眉宇、鼻子、下巴,棱角分明,丝毫没有中年发福的痕迹,更谈不上暮气,甚至有几分刘德华的感觉。和小舅舅见面的时间并不多,大多是传统节日或者亲戚生日,冬春季相对多一点,印象中小舅舅总是一件深色外套,内里不会穿太多保暖衣物,相比起旁人臃肿的冬衣,加上本就偏瘦的身材,显得有些单薄。微微佝偻的身形,走起路来双手插兜,脚步轻快,带着小伙子的慵懒和潇洒。
逢年过节,小舅舅时常会和几个侄辈娱乐,打牌、钓鱼、喝酒、逗趣,好像是同辈人。每次见到我,都会叫我“倪(土话毅字发音)包子”,像同辈的调侃,也像长辈对晚辈的逗乐和昵称,后来我成家立业,有了孩子,可能觉得不再合适,渐渐改唤我“倪哥”。小舅舅的身上从来没有过多的忧愁、严肃和沉重,爽朗的笑容中,好像没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或者在解决问题之前都可以“揪两手跑胡子”“搞两口小酒”。唯独有一次过节聚餐,饭间他透露准备找门路花钱,让儿子进银行工作,但在政府和银行工作的亲戚都不是很赞同,他脸上开始浮现犹疑和思虑,明显他也开始怀疑自己的打算。是啊,岁月带来成长也伴随忧愁,没人可以一直保持年少无忧。小舅舅的轻松、爽朗,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老婆问我,小舅舅是做什么的,这个问题一下子把我拉回过往。从我记事起,小舅舅最开始是做烧饼做早餐店的,口味已经记不清了,虽然每天都要起很早,但是生意应该算不错,客流稳定,至少生活不成问题,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没开下去,母亲满是惋惜,觉得小舅舅错过了好营生。做餐饮我觉得他是有经验的,我喜欢吃小舅舅做的菜,有口味,很下饭,不过我已经记不得上次尝小舅舅的手艺是什么时候了。在后面的记忆中,小舅舅去做了家电售后维修,从餐饮到电器维修,跨度不小,这中间怎么完成的转变我不得而知,只知道后来家里电器出现处理不好的问题,总要询问小舅舅的建议。迪哥出社会后,小舅舅开始考虑儿子的谋生,带着儿子去了广东,到同学的厂子里帮忙做窗帘配件工作,从电器维修到了配件制造,听说同学身家几个亿,厂子规模挺大,情况还不错。
近两年,小舅舅回家,从事一个学校的配电设备运维工作,从制造领域又来到了配电领域。有次接到小舅舅的电话,言语中带有慌忙地问我,学校配电柜的指示灯是亮的,为什么没有电。我对用户配电设备不甚了解,急忙转问他人,幸好不久又回电话说问题已经解决。除此之外,中间有段时间小舅舅还代理或者推销过梦之蓝。小舅舅做过很多事,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长期稳定下来,大体还算做一行成一行,谈不上勤劳睿智,但可以说聪明肯干。我结婚迎娶新娘进门时,有一个告慰先人的礼节,小舅舅是这个环节的司仪,他的声音洪亮,悠扬,带有微微的颤音,像庄严的朗诵,不过我想他是紧张了。有次在工作中,有位领导说表现紧张,是因为重视和认真。
小舅舅检查出血管炎并开始治疗是近一年的事,病来如山倒,我没有想到病情发展如此迅猛,没想到去医院看望他的两次已经是最后几次见面。
第一次是今年4月,我去之前用微信和小舅舅打了招呼,他连忙回复,不用了,微信问候就足够了,还说五一要一起吃饭。那天晚上我到病室时,只看到其他两个病友和家属,病友说可能在另外一个房间,去旁边一看,果然在看手机,可能隔壁空间空畅或者手机信号更好,看到我来了他连忙收起手机,热情地和我打招呼,“倪哥!”声音清脆洪亮,但是已经可以明显感受到疾病对他的影响,疲态、无力,还有一丝老态。我们开始聊他的病情,怎么发现,怎么治疗,现状如何,他还分析了对病情和治疗的看法,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可能要经常来医院会比较麻烦,但后续只要稳定下来应该没大问题。这个过程中小舅舅情绪稳定,逻辑清晰,好像不是在谈论自己的病情。聊天中得知,他的用药是医生推荐的医药公司试验项目,可以包费用,隐约中可以察觉到这不是一般的病,一是因为病情已经发展到肾脏,二是一般病情应该用不到试验项目,与此同时也为试验用药的疗效担忧。
第二次是今年7月,这次是单人病室,见到小舅舅时,他正躺在病床上,情况比上次要差,他说上次的医疗方案不行,现在换了一种方案和用药。那会老婆因为肠胃炎在附一住院,我在医院陪护,我问小舅舅要不要我帮忙打餐,他说不用,他不喜欢吃医院的饭菜,打完药他会去旁边菜市场买鱼,自己在共享厨房做,中午做一回,管两餐,晚上热热还可以吃,美味实惠。
后来再见面是在亲人聚餐上,小舅舅的老态和疲态已经比较明显,长时间的病情让他没有了往日的轻快、爽朗,不过他还是约着去乡下钓鱼,要后辈好好张罗招待。最后一次去看望小舅舅是在重症监护室外。在微信群视频中看到他在病床上来回翻动,表情痛苦,医护人员正在插管,后来得知这是在抢救,命悬一线,病情已经影响到肺部功能。赶到医院,没能看到小舅舅,只看到重症监护室外面色凝重的亲友,母亲说可能不行了。
小舅舅走了,亲朋们还要送最后一程。下班赶到道场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以后,灯光打在临时搭建的灵棚上空,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显出一道光带,与旁边用餐的棚子形成明显的分界线,灵棚中各方位贴满了神像、灵符,不同的位置摆上了法器,直系后辈们披麻戴孝跟着法师在灵棚里做法事,其他亲友在旁边微弱的灯光中驻望,好像灵棚中的空间真的链接着天界,神灵正在注视,与人间隔着无法逾越的沟壑。
一下车,在父母地指引下匆忙披麻戴孝,加入到仪式中,没有想象中的抢天呼地,也没有大哭一场,也许是亲朋的眼泪已经哭干,悲恸的情绪已经开始回落,化作哀思和忧愁,混杂在鞭炮灰尘和哀乐中,笼罩在道场上方。上完香,就开始和后辈们一起烧纸钱,显然此时已经过了最悲痛的节点,表哥一边烧纸钱一边喊话,叔几啊,纸钱反顺你应该不会计较吧,美元欧元人民币还有支票,都是你打牌的本钱奥,好好收着,好像小舅舅就在身边,像平时一样打趣,烧屋场时也确实烧了纸牌,以确保他在那边可以“揪两手跑胡子”。烧屋场时,点燃后的精美别墅、成箱钱财,瞬间燃起大火,把人的脸映得通红。
小舅舅的几个后辈站在火堆旁,守着火势防止不必要的蔓延,安静地看着为小舅舅准备的资产慢慢化作灰烬飘向空中。后辈们心里都清楚,从科学道理上讲,烧的这些东西,更多是烧给生者的安慰,寄托最美好的祝愿,但是从头到尾,后辈们都在细致地完成每个环节。几位正值壮年的哥哥,更是张罗后事,忙前忙后,虽然身体已经吃不消,但跪拜做法、通宵守灵依然不遗余力,后辈们用这种方式送别、怀念小舅舅,我想这份真情实感小舅舅生前就已经收到了。
烧钱、烧屋、跪拜送鬼门关、打卦、送上山,我笨拙地跟随着做法事,时不时询问一下长辈,生怕有不到位或者犯了禁忌。繁复的法事细节不知道是谁发明或者制定的,又如何流传,没有明文规定,但比工作流程更加标准细致,好像是天地间一直存在的法则。清晨上完山,道场的仪式算是基本完成,太阳升起,微露初霜,经过一夜,道场的尘气好像已经消散,帮忙的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张罗早餐,亡魂已走,生人继续生活,生老病死也不过是自然现象,一切在自然法则下轮回。仪式的送别完成了,但生人的送别还没结束。
在等待早餐过程中,同一桌突然有人说旁边桌那个人好像果安,是不是果安的什么亲戚,仔细一看是年龄相仿的同学。坐在饭桌上,脑中开始想下午的工作,这时老婆戳了戳我,提醒我照看身旁流泪的母亲,我才意识到小舅舅的身影也许还在亲朋脑海中徘徊。母亲念叨着,小舅舅的同学人情来了四、五十个,多的送了五、六千,海尔的同事也来了十几个,他是个好人,人缘好。亲朋满是惋惜,哀叹,但小舅舅已经听不到了,如果人生是一趟旅程,他已经下车了。
最后一面,看到的是小舅舅的遗像,在灵堂深处,相片中的小舅舅梳着分头,嘴巴微张,眼睛用力有神,拍照的时候,他一定很想表现得严肃认真。从他的表情,我觉得更像抓拍,恍惚间我分明看到了一种愕然,“这么早就到站了,这么早就要下车”,但我觉得小舅舅应该不会惊愕万分、不停回头,就像他打错一手牌会惊叹:“咦得,错过一个大胡子!”不过马上又就会恢复,“来来,继续继续,下一把搞个大番子!”
回程的高铁上,窗外的景象不停地向后闪,脑海中的记忆不停地往前翻,忍不住要写下这些。走在出站的通道,回到日常的生活,心中好像又响起了灵场送别的锣鼓,分外响亮悠扬,看着通道口阳光明媚,旁人脚步匆匆,视线不知觉已湿润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