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初年,文学家刘基、宋濂等留下了一些优秀的文章。之后,文坛上兴起一股浮华雕琢之风,从永乐到成化几十年,久居馆阁的杨士奇、杨荣、杨溥统领文坛,大力倡导昌明博大的文体,文辞浮华内容空洞,成为风行一时的台阁体。于是,有了前、后七子的奋起反击,在前、后七子的努力下,台阁体被打倒了。但是,他们主张的“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又遗留下抄袭模拟之风。在这种形势下,明代文学大家归有光异军突起,不惧盘踞文坛几十年的盟主王世贞,与之针锋相对,抵抗文坛上愈演愈烈的摹古之风,以致对手王世贞在晚年时折服与归有光的文学理论,自己说出“迟暮自悔”之语。
归有光的散文感情深厚、真挚动人。我们读他的《寒花葬志》和《项脊轩志》:
《寒花葬志》原文:
婢,魏孺人媵也。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虚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
婢初媵时,年十岁,垂双鬟,曳深绿布裳。一日天寒,爇火煮荸荠熟,婢削之盈瓯,予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与。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饭,即饭,目眶冉冉动,孺人又指予以为笑。
回思是时,奄忽便已十年。吁,可悲也已!
这篇短文构思巧妙,只用几句话,把一个女孩子活泼可爱的形象跃然纸上。
首句破题,直书写文的用意,是给他的丫鬟写的悼词。
第二段,用两件小事,写女孩子的天真淳朴,还带着小孩子的调皮。特别是“目眶冉冉动”句,写活了小姑娘灵动俏皮的模样。
归有光在明面上写的是吊祭丫鬟,但是又处处写妻子魏孺人的语言风貌。这个时候,归有光的妻子已经去世了。归有光明着写丫鬟,深一层是怀念妻子。夫妻情深,籍此可见一斑。
《项脊轩志》原文: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的,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余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轩东故尝为厨 ,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
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这篇文章读来叫人泪目。归有光幼年父母早逝,家贫无依。结婚后,妻子和丫鬟又不幸先后离世。
项脊轩以斗方之室,承载了归有光的童年至壮年,幸福和悲伤。在这篇文章里,没有刻意煽情的文辞,只是朴素无华的白描手法,以生活记录的方式,使得文中故事情节生动活泼,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善于用细节打动读者。
这篇文章被誉为明文第一,朴实生动的写作手法表现出作者高超的语言组织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