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的槐树下,哑巴叔又在磨他的那把柴刀了。
磨刀石是河滩上捡的青石,哑巴叔舀一瓢井水,弯成一座拱桥,水就顺着石面淌下来。他粗糙的手按着刀背,前推,后拉,再前推。那姿势不像在磨刀,倒像在给一个倔强的孩子梳头,一下,又一下。刀刃在青石上发出“嚯——嚯——”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
这把刀,哑巴叔磨了三十年。
村里人都知道,哑巴叔不哑。他只是不说话。年轻时候,他是村里最会唱歌的后生,山歌能翻过三道梁,飘到邻村的姑娘窗前。那年修水库,邻村的二癞子偷了我们村的木料,哑巴叔去理论,被一群人围着打。他们不打别处,专踢他的喉咙。血沫子从他嘴里涌出来,像坏了的水泵。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哑巴叔”。
哑巴娘——我们都这么叫他媳妇——是个软性子的人。那些年,二癞子家的人常来占便宜,哑巴娘种的菜,他们说是长过了界,顺手就拔走;哑巴叔编的竹筐,他们说是挡了路,一脚就踢散。哑巴娘只会抹眼泪,拉着哑巴叔的衣角,摇头。哑巴叔看着,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二癞子越发得意了。秋收的时候,他家的牛跑进哑巴叔的稻田,啃了一片金黄。哑巴娘坐在地头哭,哑巴叔只是走过去,摸了摸被牛蹄踩倒的稻子。那晚,他又开始磨刀。月光照在刀刃上,亮得瘆人。村里人都说:“哑巴要杀人了!”二癞子听了,嗤笑一声:“借他个胆!”
第二天,二癞子家的牛,死在村口的晒谷场上。不是刀杀的——牛的脖颈上,缠着一圈细细的铁丝,勒进了皮肉里。牛的眼睛瞪得老大,舌头吐出来,紫黑紫黑的。
二癞子一家哭天抢地,说要报官。哑巴叔就坐在自家门槛上,磨刀。他磨得不紧不慢,“嚯——嚯——”,那声音在安静的村庄里传得很远。二癞子爹带着人冲到哑巴叔家门前,看见哑巴叔手里的刀,看见他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竟没人敢上前。
最后,是村里最老的九公拄着拐杖来了。他看看死牛,看看哑巴叔,叹口气:“牛是自己勒死的。这事,算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欺负哑巴叔家。他的菜地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的竹筐在集市上总是最先卖完。哑巴娘还是不爱说话,但腰杆挺直了些。
后来我离开村庄,在城市里见过许多善良的人。他们把心捧在手上,却被现实磕得满是裂痕。我见过老实的同事被抢走功劳,见过温柔的姑娘被辜负真心,见过真诚的朋友被利用殆尽。他们的善良没有长出獠牙,于是成了别人脚下的台阶。
再回村时,哑巴叔已经很老了。他坐在槐树下,还在磨那把刀。刀其实已经用不上了——村里通了天然气,没人再需要砍柴。
“叔,还磨它做啥?”我问。
哑巴叔抬头看我,笑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摆手。然后他继续磨刀,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他磨的不是刀,是一个姿势,一种态度。善良不能只是柔软的腹地,它必须有坚硬的边疆。真情再真,若没有守护它的力量,便只是风中残烛。
那把磨了三十年的刀,从未真正砍向任何人。它只是在那里,亮着,寒光凛凛。有时候,獠牙不必见血,它只要存在,就足以划出一条线——这边是尊重,那边是欺凌。
夕阳西下,哑巴叔收起磨刀石,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慢朝家走去。他的背影落在长长的土路上,那里面没有仇恨,没有暴戾,只有一种经过岁月淬炼的、沉静的力量。
善良长出獠牙,不是为了撕咬,而是为了证明:柔弱的草也有它的骨骼,沉默的土地也会在春天开裂。当最温顺的人握紧了拳头,这世界,才有了那么一点公平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