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闲坐着的人,免不了做家务。自从体力恢复了一些,我就开始做点家务。
以前不是个爱做家务的人,认为只要在家不觉得难受,不必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那样的生活,太累!舒适的家应该是凌乱的,杂七杂八鸡零狗碎的物品中,体现着一个家的温度,或者说被使用的活跃度。如果打开门,是整整齐齐的拖鞋,头朝里按照大小顺序排列,总不免让人联想起军营中的队列,让人生出一丝紧张。再往里走,平展的沙发上没有一点褶皱,靠枕也都正面朝上,间隔等距,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一样。这样的沙发我是不敢轻易坐下的。即便是坐,可能也只是会轻轻跨坐在沙发的边沿上,提着口气慢慢坐下,生怕稍有不慎,就会打破这完美的秩序感。所有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是干净整洁的:书柜搁板是没有浮尘的,书籍分门别类地按照大小排列地井井有条;厨房干爽不油腻,卫生间没有霉渍,就连水龙头花洒这样的小地方也散发着五金件应有的光泽。在我的认知当中,这样的家可能只存在两个地方:一个是电视剧里豪门总裁的家里,另一个就是单身的洁癖症患者的家。这样的家,不是我向往的。如果深挖内心,竟不知从哪里还有那么一丢丢不屑,觉得他们错失了点什么。然而,真正等我闲坐下来,有了时间细细打量我家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可笑。
大多数时候,我家门口的鞋东倒西歪,仿佛一群醉酒的人还意犹未尽地叙着话。有的斜站着,有的恻躺着,有的鞋口冲下,好似不胜酒力的人在弯腰呕吐,有靠墙“稍息”的鞋子,也有“一夫当关”的鞋子,任你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绕行。有的鞋子好像吵架的小情侣,鞋头各自朝向一边,背靠背地谁也不理谁;有的好像分居两地的夫妻,一个在蹲守在门口,一个被儿子一脚发配到客厅电视柜前。我得如同勇敢老练的水手一般,小心翼翼地穿过这暗流涌动的险滩,才能进入客厅。
沙发照例是不能坐的,上面大大小小摆满了各种杂物。放学归来的书包总是占据了最靠外的位置,紧挨着它的通常是小主人的外套帽子和任何放学时手中拿着的物品,有时是一张奖状,一个纸飞机,有时是美术课上的小作品,还可能是一些你也叫不上来名字的小玩意儿。总之不管是什么,来自哪里,经历过什么,在这里它们都被理所当然、一视同仁地放在了沙发上。倘若你冒冒失失地坐上去,你可要做好了心理,可能一场“风雨”就在拐角处。The storm is just around the corner. 余下的沙发上可能还会有各种东西---手机,ipad, 汽车模型、积木,棋子,卷着边的图书,长短不一的铅笔,撕开口的零食,喝空了的酸奶盒子,花生瓜子的外壳等等一些让你始料未及的东西。如果你有幸找到了一块未被占领的平面,慢慢地把臀部嵌进去,你还可以试着把手伸到沙发的边角缝隙里摸一摸,总会有些不期而遇的美好,比如找了好久的电视遥控器。
儿子的房间通常是不能直视的。8平方的房间,一眼望去,一片狼藉,好似刚刚被盗贼光顾一样。衣服是散落在地板上的,三步之处有一件上衣,再走两步是一条裤子,两只袜子也各自为战,雄踞一方。弯腰捡起来,十有八九你会发现衣服的袖子是里外反着的,裤子袜子是揉成一团的。若你稍加运用一点点推理并且有过抚养孩子的经历,你可以很轻松地还原出他脱衣服时的场景。拖鞋一般是不在地板上的,因为他喜欢光脚走来走去。因此拖鞋常常在诡异的地方出现,比如餐桌下面,或是我的房间的某个角落,或是一只在阳台,一只在姐姐房间的钢琴下。学习时,他习惯性地把用完的东西随手一丢。所以,地板上还会有课本,学习巩固,小卷,生字本,橡皮,卷笔刀,直尺,铅笔若干,林林总总,不胜枚举。那书桌呢?书桌上堆积着各种书本,练习用纸,阅读书籍,阅读记录册,铅笔,红笔,点读笔,平板电脑,胶棒,剪刀,彩笔等等。有时候数量之多,堆放之凌乱使得他在一张一米二的宽大书桌上都不能找到一个平面,只能趴在他堆积的“金字塔”的某一棱上,吃力地寻找着一个支点。如果你忽略掉书桌前那张稚嫩的脸,恍惚之中,你会觉得你眼前的这一切应该属于一个伟大繁忙的科学家。虽然房间的一切都杂乱无序,但在他高度发达的大脑中,所有的一切都被重新定义编码组构,按照某一个精妙的常人无法理解的秩序运行着。下一刻,一个可能改变人类命运 的伟大发现就要在此诞生。然而,一声“妈妈,我找不到我的橡皮了”让人瞬间清醒。他是否能改变人类的命运我不知道,但却真实地感受到了,他改变了我的命运。
女儿比儿子大了不少,初中生寄宿,只有寒暑假在家住。平时还好,周末回家,一头扎到房间里,不怎么出来。寄宿生标配的行李箱横卧在门口的关隘处,但凡进出的人必须得从上方跨栏似的迈一大步才能通过。房间固然不大,可该有的位置其实也都有安排和交代。奈何青春期的少年不认同,卑微家长即便是更年期也得回避退让三分,由她好了。打着方便省时的旗号,女儿的行李箱大开着放在地板上,里面装着她的零碎物品,换洗衣服,日用品,文具,书本......两扇箱体如同人工“天堑”一般,宣示着主权的神圣不可侵犯。她需要用什么,会从行李箱掏什么出来,不用的东西统统摆在那里,好似街边售卖货物的小摊贩一样。书桌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净土”。除了书本作业,上百支笔---中性笔,钢笔,马克笔,彩铅,高光笔---都安静整齐地躺在一个两层透明的亚克力抽屉收纳盒中。都说“差生文具多”,每次我抱怨她买太多支笔的时候,她总是笑我“没见过世面,同学当中她买文具算是很克制了”。紧邻着书桌的是她的床。被褥是从不折叠的,这不是一个生活习惯的问题,这是原则和信仰的问题。在我家这个零零后的信仰里,早上起床自觉自愿地把被子叠好,简直就是背叛了自己的宗教,是会被视为另类遭人唾弃的。被子掀开的位置,多半会被各色试卷,文件袋,教辅资料占据。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就是床挨着书桌的“好处”。飘窗也逃脱不了功能异化的命运。本来想着给她打造一处放松的小角落,倚着柔软的靠垫,读书拨弦看风景,最终还是沦为了她的另一个杂物摊:穿了一次的衣服,家居服,布娃娃,报纸杂志,口风琴,塑料袋,收纳盒,总之她暂时用不到的物品,她会统统丢到飘窗上去。如果你能按耐住自己不去理会,请相信在冬至时分,你依然能从那一堆物品中找出本应属于夏天的驱蚊水和短袖T恤。
在家休养的我,一日三餐无需料理,大多数时间,我都是在洗洗涮涮,收拾整理中度过的。日复一日的洗、晒、叠、抹、扫、拖虽然填充了我的生活,有时也让我感到烦闷:我就如同那推着巨石的西西弗斯,每天忙忙碌碌,却总也干不完。我也会产生一种疑惑:在我成年之后,长达十多年的婚姻生活中,当我仅仅工作就让忙得焦头烂额时,那时的我家是怎样的一副光景啊?为什么在那么长的时间里,我对做家务是无感的,而在这一年多,我却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追求并努力营造一个干净整洁秩序井然的家?是简单地因为狮子座的人遏制不住的控制欲么?
我不得而知。思来想去,这一年多,发生变化的又何止是我对家的看法。 一场变故让我的世界坍塌了,以往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世界抛弃了我,我也索性割断了自己和外界的绳索。家就是我全部的世界。在自我重建的过程中,我焦虑,担心,恐惧,不断地复盘自己的过往,不断地自我批评,想要改正错误、汲取教训。我仿佛是要想重生出一个截然相反的我,与过去告别。有点可笑,还有点可悲、可怜。
如同西西弗斯一样,等到太阳升起新的一天来临时,我知道我得去送孩子上学。水池里的脏袜子,还在等着我去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