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女人 第九章 灯灭了

婆婆那段日子不爱吃东西,脸色蜡黄。我们都以为是累的,带孩子的老人,哪个不是熬得脸发黄。她自己也说没事,说人上了年纪,吃不下是常事。可那阵子她连最爱琢磨的菜也不做了,厨房里再没飘出过她试新菜的味道。灶台冷下来,我竟没往深处想。

老大才一岁多,不到两岁。有天我跟他陪婆婆去医院查。医生把我和婆婆支出去,留他一个人在诊室里说话。走廊里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婆婆还笑着,很平静,跟我说:“要是不好的毛病,我也不怕。都有着落了,萱也有人带着,我这辈子没白活。”

她说“萱也有人带着”的时候,眼睛看着我。那一眼,像把她心里最沉的那块石头,轻轻放到我手里。她信我。到那种时候了,她最放不下的那个孩子,她信我能带好。

我鼻子一酸,说:“不会的。您那么好,那么善良,我那么幸运遇到您,老天不会那么没心的。”

可天不遂人愿。胰腺癌,晚期。

那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进这个家最软的地方。

公公带着婆婆回天津治。他在天津和燕郊之间跑,一两周回来一次。大姑姐在病床前守得多。我怀着老二,留在燕郊带孩子。那时候我肚子里的孩子还小,可我已经能感觉到他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扇还没开的门。

老二来得偶然。老大出生后我们就分房睡了,就在一起过一次,一次就有了他。他不想要——已经有了女儿,有了儿子,儿女双全了;还万一是个女儿,怕我对他女儿不好。是公公发话:“家里又不是养不起,多一个孩子没啥。”我就留下了。

那段时间,我一边带着老大,一边接萱放学。萱还不知道奶奶到底怎么了,只问奶奶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心里像被人攥着一把湿毛巾,拧了又拧,滴出来的全是苦水。

从查出来到走,半年。

半年,短得像一场没做完的梦。我怀着孕,没能去天津守着。他在天津和燕郊之间来回跑,人瘦了一圈,话也少了。每次回来,坐在那儿发呆,女儿一过来,他脸上才松一点。我知道他难受。可我挺着肚子,带着老大,夜里还是我一个人。他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哄孩子睡觉,一个人半夜起来。那些夜,比从前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里那盏灯,一点点暗下去。

听到婆婆走的那天,我肚子里一阵抽搐。他不在家,朋友陪我去的医院,所幸没事,说是情绪太激动。可我知道,家里的一半天,塌了。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放在肚子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老大在旁边拉我的袖子,喊妈妈。我把他搂过来,搂得很紧。我不能垮。老大在,肚子里的在,萱还在学校等着我去接。

可他没让我去葬礼,说我怀着孕,也怕萱看见那个场面。我连最后一面都没送。

婆婆走的那天,我没能站在她跟前。那盏不刺眼却一直亮着的灯,灭的时候,我连最后一缕光都没接住。

婆婆一走,这个家就变了。

他情绪不好,整天跟女儿待在一块儿。以前女儿写作业我管,后来他不让我管了。家里装了监控,对着客厅,对着孩子的房间。我进那个家,像个外人。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沙发,可坐在里面的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些人了。从前婆婆在的时候,家里总有声音——她试菜的声音,她笑的声音,她哄孩子的声音。现在那些声音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摄像头小小的红点,在墙上安静地亮着,像一只不闭的眼睛,盯着这个家里每一个走动的影子。

从前我以为,婆婆走了,这个家还有我。可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婆婆在的时候,她是那个家的根;根一断,树就慢慢散了。而我,不过是一根被风吹进来的枝条,落在哪里,都扎不下根。


那盏灯,灭了。

可我还得往前走。肚子里有个小的,身边有个大的,学校里还有个等着我去接的萱。婆婆信我,我就得把这条路,走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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