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丹青致远,摹壁寻古”这个古画展,只因对那段历史的兴趣,为弥补没有真迹的遗憾。观展后,却有一种安静的、属于“传递”的力量,慢慢袭来。

来中国工艺美术馆看广胜寺《药师佛佛会图》及中国古代壁画传摹展之前,我对广胜寺壁画的印象,只停留在书本里那一段令人叹息的往事。元代的巨幅壁画,曾经属于山西洪洞广胜下寺,在百年前被分割剥离,远渡重洋,如今藏在海外博物馆。我们再也无法站在原本的寺殿之中,直面完整的整铺壁画。而这场展览,把无数匠人、学者一笔一笔临出来的摹本带到眼前。
既然不是原作,看摹本意义何在?站在一幅幅壁画前,细细看去,才知摹画不是简单的复制,是今人拿着毛笔,顺着古人当年落笔的痕迹,重新走一遍千年前的创作心路。颜料的层次,线条的转折,衣纹流转都要一点点揣摩。
但走近看,画上是有“伤”的。切割的缝,剥落的边,地仗层上深深浅浅的沟壑,都原样留着。临摹的团队没有把它画成一张“漂亮完整”的画。他们从广胜寺附近取土,做泥地仗,连原作被切成二百七十四块再拼接的痕迹,也一寸一寸还原了出来。《药师佛佛会图》研究性临摹项目的总负责人张见说这画表面“千沟万壑,仿佛时间留下的皱纹。”皱纹是不修的。修了,就不是那张脸了。
更让我们意外的是,团队在临摹中反过来“读”出了原作的一些误读。主尊药师佛头部和身体之间原本有大约五厘米的缝隙,早年海外修复时被误连了脖颈线和衣领线,佛像的头于是向肩膀偏了一点。临摹的时候,这条线被重新辨清了。一幅画被切割、被拼接、被误读、被重新看见——这些事都叠在同一面墙上。你站在它面前,看的不是元代画师画完那一刻,是它此后全部的命运。
近看后,我又上二楼再看远观。一楼是仰视,二楼是平视,恍惚站在云端看对面的佛像。敬畏之心油然而生,不仅为佛,也为那些不辞辛苦、追求极致的艺术工作者。
摹本不能替代原作,但至少,它把消失在故土上的整铺图景,重新带回我们眼前。有些东西走了很远的路,回来的时候是带着伤的,而有人选择把伤也一起带回来。
展厅里不止广胜寺这一组。还有来自不同地域的古代壁画摹品,从不同朝代的寺观壁画,到石窟壁画。每一幅背后,都是漫长枯燥的临摹工作。
展览里还有一些辅助的图文资料,介绍壁画的流转、临摹的过程。我才知道,完成这么一幅大尺幅摹本,往往要耗费数年。画师们远赴山西古寺,反复实地考察,比对遗存。古寺大多在山野之间,条件简朴,没有舒适画室,在幽暗的殿内,细细辨认墙上残存的色彩。这不是风光的艺术创作,更多是漫长、寂寞,日复一日的伏案与观察。
走出展厅,回头再看入口那八个字,“丹青致远,摹壁寻古”。丹青会褪色,古壁会残破,岁月会带走很多东西。但总有人愿意沉下心,执笔摹写,留住那些远去的图景。
摹本不能抚平历史的遗憾,却守住了记忆。那些散落在远方的国宝,不曾被遗忘。一支毛笔,连接古今。千年前画师落笔于古寺墙壁,今人临摹,把丹青故事,继续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