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0469

原文:
二年(甲戌、前47)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
乐陵侯史高以外属领尚书事,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为之副。望之名儒,与堪皆以师傅旧恩,天子任之,数宴见,言治乱,陈王事。望之选白宗室明经有行散骑、谏大夫刘更生给事中,与侍中金敞并拾遗左右。四人同心谋议,劝导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上甚乡纳之。史高充位而已,由此与望之有隙。
中书令弘恭、仆射石显,自宣帝时久典枢机,明习文法,帝即位多疾,以显久典事,中人无外党,精专可信任,遂委以政。事无小大,因显白决,贵幸倾朝,百僚皆敬事显。显为人巧慧习事,能深得人主微指,内深贼,持诡辩,以中伤人,忤恨睚眦,辄被以危法。亦与车骑将军高为表里,论议常独持故事,不从望之等。
望之等患苦许、史放纵,又疾恭、显擅权,建白以为:“中书政本,国家枢机,宜以通明公正处之。武帝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罢中书宦官,应古不近刑人之义。”由是大与高、恭、显忤。上初即位,谦让,重改作,议久不定,出刘更生为宗正。
望之、堪数荐名儒、茂材以备谏官,会稽郑朋阴欲附望之,上疏言车骑将军高遣客为奸利郡国,及言许、史子弟罪过。章视周堪,堪白:“令朋待诏金马门。”朋奏记望之曰:“今将军规橅,云若管、晏而休,遂行日昃,至周、召乃留乎?若管、晏而休,则下走将归延陵之皋,没齿而已矣。如将军兴周、召之遗业,亲日(昊)〔昃〕之兼听,则下走其庶几愿竭区区,奉万分之一。”望之始见朋,接待以意,后知其倾邪,绝不与通。朋,楚士,怨恨,更求入许、史,推所言许、史事,曰:“皆周堪、刘更生教我,我关东人,何以知此?”于是侍中许章白见朋。朋出,扬言曰:“我见言前将军小过五,大罪一。”待诏华龙行污秽,欲入堪等,堪等不纳,亦与朋相结。
恭、显令二人告望之等谋欲罢车骑将军,疏退许、史状,候望之出休日,令朋、龙上之。事下弘恭问状,望之对曰:“外戚在位多奢淫,欲以匡正国家,非为邪也。”恭、显奏:“望之、堪、更生朋党相称举,数谮诉大臣,毁离亲戚,欲以专擅权势。为臣不忠,诬上不道,请谒者召致廷尉。”时上初即位,不省召致廷尉为下狱也,可其奏。后上召堪、更生,曰:“系狱。”上大惊曰:“非但廷尉问邪?”以责恭、显,皆叩头谢。上曰:“令出视事。”恭、显因使史高言:“上新即位,未以德化闻于天下,而先验师傅,既下九卿、大夫狱,宜因决免。”于是制诏丞相、御史:“前将军望之,傅朕八年,无它罪过,今事久远,识忘难明。其赦望之罪,收前将军、光禄勋印绶,及堪、更生皆免为庶人。”
二月,丁巳,立弟竟为清河王。
戊午,陇西地震,败城郭、屋室,压杀人众。
三月,立广陵厉王子霸为王。
诏罢黄门乘舆狗马,水衡禁囿、宜春下苑、少府佽飞外池、严籞池田假与贫民。又诏赦天下,举茂材异等、直言极谏之士。
夏,四月,立子骜为皇太子。待诏郑朋荐太原太守张敞,先帝名臣,宜傅辅皇太子。上以问萧望之,望之以为敞能吏,任治烦乱,材轻,非师傅之器。天子使使者征敞,欲以为左冯翊,会病卒。
诏赐萧望之爵关内侯,给事中,朝朔望。
关东饥,齐地人相食。
秋,七月,己酉,地复震。
上复征周堪、刘更生,欲以为谏大夫,弘恭、石显白,皆以为中郎。
上器重萧望之不已,欲倚以为相,恭、显及许、史子弟、侍中、诸曹皆侧目于望之等。更生乃使其外亲上变事,言“地震殆为恭等,不为三独夫动。臣愚以为宜退恭、显以章蔽善之罚,进望之等以通贤者之路。如此,太平之门开,灾异之原塞矣。”书奏,恭、显疑其更生所为,白请考奸诈。辞果服,遂逮更生系狱,免为庶人。
会望之子散骑、中郎伋亦上书讼望之前事,事下有司,复奏:“望之前所坐明白,无谮诉者,而教子上书,称引亡辜之诗,失大臣体,不敬,请逮捕。”弘恭、石显等知望之素高节,不诎辱,建白:“望之前幸得不坐,复赐爵邑,不悔过服罪,深怀怨望,教子上书,归非于上,自以托师傅,终必不坐,非颇屈望之于牢狱,塞其怏怏心,则圣朝无以施恩厚。”上曰:“萧太傅素刚,安肯就吏?”显等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语言薄罪,必无所忧。”上乃可其奏。冬,十二月,显等封诏以付谒者,敕令召望之手付,因令太常急发执金吾车骑驰围其第。使者至,召望之。望之以问门下生鲁国朱雲。雲者,好节士,劝望之自裁。于是望之仰天叹曰:“吾尝备位将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狱,苟求生活,不亦鄙乎!”字谓雲曰:“游,趣和药来,无久留我死!”竟饮鸩自杀。天子闻之惊,拊手曰:“曩固疑其不就牢狱,果然杀吾贤傅!”是时,太官方上昼食,上乃却食,为之涕泣,哀动左右。于是召显等责问以议不详,皆免冠谢,良久然后已。上追念望之不忘,每岁时遣使者祠祭望之冢,终帝之世。
臣光曰:甚矣孝元之为君,易欺而难寤也!夫恭、显之谮诉望之,其邪说诡计,诚有所不能辨也。至于始疑望之不肯就狱,恭、显以为必无忧,已而果自杀,则恭、显之欺亦明矣。在中智之君,孰不感动奋发以厎邪臣之罚!孝元则不然。虽涕泣不食以伤望之,而终不能诛恭、显,才得其免冠谢而已。如此,则奸臣安所惩乎!是使恭、显得肆其邪心而无复忌惮者也。
是岁,弘恭病死,石显为中书令。
解读:
汉元帝初元二年(公元前47年),春季正月,皇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汉代祭祀天地的场所)举行郊祀大典。
当时,乐陵侯史高因是外戚身份而主管尚书事务,前将军萧望之与光禄大夫周堪担任副职。萧望之是当时著名的儒者,他和周堪都曾担任过皇帝的老师,深受信任,经常被召入宫中参加宴见,讨论国家治乱之道,陈述为君理政之要。萧望之还推荐宗室子弟、通晓经学且品行端正的散骑、谏大夫刘更生(即刘向,更生为其本名,西汉文献学家)担任给事中,与侍中金敞一同在皇帝身边拾遗补阙。这四人志同道合,常劝导皇帝遵循古代制度,希望纠正朝政中的弊端,皇帝对他们十分信任并多有采纳。而史高只是挂名任职,并无实权,因此对萧望之心生嫌隙。
中书令弘恭和仆射石显,自宣帝时期就长期掌管朝廷机要,熟悉法令文书。元帝即位后体弱多病,认为石显久任机要、又是宦官,没有外朝党羽,办事专注可靠,于是把政务大权交给他。无论事情大小,都要通过石显呈报裁决。石显因此权势显赫,满朝文武都恭敬地奉承他。此人聪明机敏,善于揣摩皇帝心意,内心阴险狠毒,惯用诡辩陷害他人,哪怕一点小怨恨,也会设法用严酷法律加罪于人。他还与车骑将军史高内外勾结,在朝议时总是坚持旧例,反对萧望之等人的主张。
萧望之等人忧虑许氏、史氏外戚放纵不法,又痛恨弘恭、石显专权,便上奏说:“中书是国家政务的根本、朝廷的枢要,应当由通达明理、公正无私的人来担任。当年武帝因常在后宫游乐,才起用宦官掌管中书,这并非古代制度。如今应罢免中书宦官,以符合古人‘不亲近受过刑罚之人’的原则。”这一建议严重触怒了史高、弘恭和石显。但元帝刚即位,行事谨慎,不愿轻易变革,此事久拖未决,最终将刘更生调出,改任掌管皇族事务的宗正。
此后,萧望之和周堪多次举荐知名儒者和优秀人才充任谏官。会稽人郑朋暗中想投靠萧望之,上书揭发车骑将军史高派门客在各郡国谋取私利,并列举许、史两家子弟的种种过错。奏章先交给周堪审阅,周堪建议:“可让郑朋在金马门(皇宫门前待诏处)等候召见。”郑朋随后写信给萧望之说:“如今将军您的志向,是要效法管仲、晏婴就满足,还是打算追步周公、召公那样的功业?若只求如管、晏便止步,那我只好回延陵(今江苏常州市武进区一带)的水边隐居,终老此生;若您真想复兴周、召的事业,广开言路、兼听各方意见,那我愿竭尽绵薄之力,为您效劳。”萧望之起初接见郑朋,态度诚恳,但后来察觉他为人奸诈,便断绝往来。
郑朋本是楚地士人,心怀怨恨,转而投靠许、史家族,反咬一口说:“那些揭发许、史的话,都是周堪、刘更生教我的!我一个关东人,哪能知道这些内情?”于是侍中许章安排他面见皇帝。郑朋出来后到处宣扬:“我已向皇上报告了前将军五条小过、一条大罪。”与此同时,待诏华龙品行不端,想投靠周堪等人,遭拒后也与郑朋勾结在一起。
不久,弘恭、石显指使郑朋、华龙诬告萧望之等人图谋罢免车骑将军,并排挤许、史外戚。他们趁萧望之休假之日,让二人上奏。元帝将此事交弘恭查问。萧望之回答:“外戚在朝多有奢侈淫逸之举,我们只想匡正国家,并无邪念。”弘恭、石显却上奏说:“萧望之、周堪、刘更生结党营私,互相吹捧,屡次诋毁大臣,离间皇亲,企图独揽大权。身为臣子却不忠,诬蔑君上,大逆不道。请派谒者召他们到廷尉问罪。”当时元帝刚登基,不懂“召致廷尉”就是下狱的意思,便批准了奏章。
不久,元帝召见周堪、刘更生,听说他们已被关进监狱,大惊道:“不是只让廷尉问话吗?”随即责问弘恭、石显,二人叩头谢罪。元帝下令:“让他们出来继续任职。”但弘恭、石显立刻通过史高进言:“陛下新即位,尚未以德化天下,却先将师傅下狱。既然九卿、大夫都已入狱,不如顺势罢免他们。”于是元帝下诏给丞相和御史:“前将军萧望之辅佐朕八年,别无过失。如今所涉之事年代久远,记忆模糊,难以查清。特赦其罪,收回前将军、光禄勋印绶;周堪、刘更生一并免为平民。”
二月二十七日,元帝封弟弟刘竟为清河王。
二月二十八日,陇西(今甘肃省临洮县一带)发生地震,城墙、房屋倒塌,压死很多人。
三月,元帝立广陵厉王的儿子刘霸为广陵王(封地在今江苏省扬州市一带)。
接着,朝廷下诏:裁撤黄门(宦官机构)所管的皇家车马、狗马;水衡所属的皇家花园,宜春宫所属的御花园,少府所属的皇家佽飞外池,以及皇家弋射苑中的田地,全部租借给贫民耕种;又大赦天下,并下令推举才德出众、敢于直言进谏的人才。
夏季四月,元帝立儿子刘骜为皇太子。待诏郑朋推荐太原太守张敞,称他是先帝时的名臣,适合辅佐太子。元帝询问萧望之意见,萧望之认为张敞虽是能干的官吏,擅长处理繁杂政务,但性情轻浮,不适合担任太子师傅。元帝仍派使者征召张敞,打算任命他为左冯翊(京畿三辅之一,治所在今陕西西安附近),但张敞恰巧病逝。
随后,元帝赐萧望之关内侯爵位,仍任给事中,每月初一、十五上朝参见。
这一年,关东地区发生饥荒,齐地(今山东省一带)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状。
秋季七月己酉日,又发生地震。
元帝再次征召周堪、刘更生,打算任命他们为谏大夫。但弘恭、石显从中作梗,只让他们担任中郎(较低级的侍从官)。
元帝始终器重萧望之,有意任命他为丞相。弘恭、石显以及许、史家族子弟、侍中、诸曹官员都对萧望之等人侧目而视。刘更生便让自己的外亲上书,称:“地震恐怕是上天警示弘恭等人,而非针对那三位孤立无援的大臣(指萧望之、周堪、刘更生)。我愚昧地认为,应罢退弘恭、石显,以彰明蔽贤之罚;进用萧望之等人,以开辟贤路。如此,太平之门可开,灾异之源可塞。”奏书呈上后,弘恭、石显怀疑是刘更生所为,请求查办。经审讯,那人果然招认,刘更生随即被捕入狱,免为庶人。
恰在此时,萧望之的儿子、散骑中郎萧伋也上书为父亲申冤。有关部门复审后奏报:“萧望之前次获罪事实清楚,并无人诬告;但他却教唆儿子上书,引用《诗经》中哀叹无辜受害的诗句,有失大臣体统,属大不敬,请予逮捕。”弘恭、石显深知萧望之素有高洁气节,不肯受辱,便进言:“萧望之先前侥幸未被治罪,又蒙赐爵封邑,却不思悔过,反而心怀怨恨,教子上书,把过错归于陛下。他自恃曾为帝师,料定不会被惩处。若不将他投入牢狱,挫其傲气,圣朝的恩德就无法彰显。”元帝犹豫道:“萧太傅一向刚强,怎肯接受审讯?”石显等人答:“人命至关重要,他所犯不过是言语上的轻罪,绝无性命之忧。”元帝这才同意。
冬季十二月,石显等人将诏书密封,交给谒者,命令他亲手交给萧望之,并同时指令掌管礼仪祭祀的太常紧急调遣京城卫戍长官执金吾的车骑包围萧宅。使者到达后,传召萧望之。萧望之询问门生、鲁国人(今山东曲阜一带)朱云的意见。朱云是个崇尚气节之士,劝他自杀以保名节。萧望之仰天长叹:“我曾位居将相,年过六十,若老迈入狱,苟且偷生,岂不卑鄙!”便对朱云说:“游(朱云字),快去配好毒药,别让我久等赴死!”随即饮下鸩酒自尽。
元帝闻讯大惊,拍手痛呼:“我早料他不肯入狱,果然害死了我的贤师!”当时御膳房正送上午饭,元帝当即撤去饭食,泪流不止,左右侍从无不悲恸。他随即召见石显等人,责备他们议事不周,众人只得脱帽谢罪,许久才作罢。此后,元帝始终怀念萧望之,每年按时派遣使者祭扫其坟墓,直至自己去世。
后世司马光评论道:汉元帝作为君主,实在太过容易被欺骗,又极难醒悟!弘恭、石显诬陷萧望之,其奸邪诡计本就难以分辨。但当元帝起初怀疑萧望之不肯下狱,石显却保证‘必无忧’,结果萧望之果然自杀——此时石显之欺君已是明明白白。换作稍有智慧的君主,谁不愤然而起,严惩奸臣?元帝却不然。虽因哀痛萧望之而流泪废食,却终究未能诛杀弘恭、石显,仅让他们脱帽谢罪而已。如此做法,奸臣又怎会有所畏惧?正是这种纵容,使弘恭、石显得以肆意妄为,毫无忌惮。
这一年,弘恭病死,石显接任中书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