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相爱的两个人没有未来,当年的我,还是执意选择了分手。
那时候的我尚且不知,这段短暂的情愫,会成为我往后一生的牵绊。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我总是会频频回望,想起中山那年纯粹又干净的时光,想起那场毫无杂质的喜欢。
时光辗转多年,我早已记不清他清晰的眉眼模样,唯独牢牢记得我们初见的那天,天气刚好,阳光温柔得恰到好处。
我一直执着地想给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一个答案、一个结局。后来的某个深夜,我做了一场绵长的梦。梦里是民国岁月,他是温润体面的富家少爷,而我只是平凡普通的邻家姑娘。我们真心相爱,却始终隔着悬殊的身份与距离,我心底深深自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最后,那段美好的感情终究遗憾落幕。
大梦初醒,我静坐良久,心底空空落落,像缺了一块。
我忽然恍然,或许今生的相遇,从来不是偶然,而是为了弥补前世未了的缘分。前世相爱无缘,今生重逢、相知、相爱,再体面告别,圆满了上一世所有的缺憾。哪怕今生依旧没能相守余生,这便是我们此生注定的缘分。
一念通透,所有执念慢慢释怀。如今我依旧会偶尔怀念那段青春过往,却再也不会沉溺其中。走过遗憾,读懂成长,我终于学会放下过往,珍惜当下,认真拥抱眼前的生活。
2009年9月,22岁的我,刚踏出大学校门,独自从深圳奔赴陌生的中山。那年六月顺利毕业,在此之前,我已经在公司实习了半年有余。和我同期的实习生,毕业后纷纷被分派到广东各个地级市开拓市场,而我,重回公司报到后,被独自外派到了这座完全陌生的小城。
出发那天的画面,我依旧清晰记得。上午十点多从深圳乘车出发,一路辗转颠簸,抵达中山西溪车站时,已是午后时分。初到异乡,我没有丝毫闲逛的心思,最先在车站附近找了一间五十元一晚的简陋旅店落脚,简单安顿好随身行李。
来不及休整,我立刻买了一份本地报纸,仔细翻阅版面里的商户广告,逐一梳理中山大大小小的药店资源,默默规划好后续的合作对接。当天下午,我便按着报纸上的地址逐一登门拜访,真诚与药店老板沟通合作事宜。凭着踏实肯干的态度,我很快谈妥了第一家合作药店。
工作落地,我又马不停蹄地安顿住处。直奔药店周边的房产中介,接连看了好几套房子,始终没有合意的。正当我满心焦灼时,中介顺利联系上一位房东,带我看了一套紧邻药店的小房子。屋子不大,却干净整洁、采光通透,地理位置也格外便利,我当即敲定了下来。
为了省钱,我舍不得打车,一个人沿着城区主干道,从市中心步行走回西溪的旅店。天色渐晚,夜幕慢慢笼罩小城,路上车流穿梭,车灯次第掠过身旁。我心底没有半分畏惧,从小到大,我早已习惯一个人赶路、一个人打拼、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风雨。漫漫长路,唯有天边一轮明月静静相伴。我向来不善倾诉,更不愿向父母求助,那时的我始终觉得,成年人的独自打拼,本就是人生常态。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奔赴中介,和房东正式签下租房合同,彻底在中山安家落脚。
何其有幸,初入这座陌生城市,我遇见的皆是温柔良善之人。我的房东是一位六十多岁的新疆阿姨,性格爽朗热忱。见我是孤身在外打拼的小姑娘,她格外心疼、处处照拂,常常做好热腾腾的饭菜特意送来,出门喝茶闲谈,也会主动打电话喊上我同行。陌生的城市,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变得格外温暖。
住处安稳落地,工作便全面铺开。合作药店顺利完成货品上架,紧接着我着手对接中山本地主流媒体,洽谈广告合作。谈判之前,我提前向公司资深同事打听清楚广告底价,守住了自己的工作底线。无论报社开出怎样的报价,我始终坚守底价原则,寸步不让。彼时年仅22岁,凭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韧劲,顺利敲定了广告合作事宜。
可压力也随之接踵而至。临近月底,大区经理日日紧盯工作进度、不断施压,生怕月度销量挂零。我满心焦灼与无奈,刚落地中山,安顿好生活、铺好所有工作渠道,可销量从来不是单凭努力就能掌控。那段时间,我整日为业绩忧心忡忡、辗转难安。
中山小城不大,本地宣传渠道相对单一。为了突破业绩瓶颈,我仔细调研本地受众喜好,发现当地老年人偏爱纸质报刊,便锁定了一款外地报刊对接合作,静待样报寄来审核落地。
就是这段静待的时光,我遇见了那个惊艳我整个青春、让我铭记多年的人。
那天清晨,我刚到药店上岗,就接到了快递员的电话。对方分不清“孙文东路”与“孙文中路”,辨不清具体地址,语气渐渐带着几分不耐烦。那一刻,我心底略有委屈,险些想要争执,可转念一想,在外打拼的年轻人皆是不易,没必要针锋相对。我耐着性子,细致描述药店周边的标志性建筑,可他依旧找不到位置。无奈之下,我让他原地等候,自己快步跑过去接应。
那日天朗气清,阳光温柔和煦。一身简单的牛仔裤、白色板鞋,扎着清爽丸子头的我,青春又鲜活。那时的我全然不知,这场偶然的相遇,会成为我余生最难忘的羁绊。
我一路小跑,远远望见了那个年轻的快递员。他与我年纪相仿,想来也是刚入行不久,对城区路况尚不熟悉。我没有半句责备,只是笑着打招呼,告诉他药店就在百米开外,往后送货便能熟识路线。顺势询问了他们快递的资费与时效,药店日常寄件需求频繁,正好想找一家性价比高、速度稳妥的快递长期合作。
就这样,我们达成了稳定的合作关系。往后的日子里,派件、寄件的交集越来越多,只是彼时的我们,仅仅是客气疏离的业务往来,毫无半分私交。
真正打破隔阂的,是药店大姐的一句玩笑。
那天大姐站在店门口,看着路过的他,转头笑着打趣我:“这小伙子每次路过都往店里望,分明是在看你,你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店里的同事也纷纷笑着起哄。
我瞬间脸颊发烫,慌乱不已。我外表大大咧咧、洒脱随性,像个男孩子,可内心深处,一直藏着深入骨髓的自卑。我始终觉得,自己平凡普通,不会有人真心偏爱,身边的异性,也向来只把我当做兄弟哥们,从未有过别样心意。我慌忙掩饰,笑着反驳:“我们又不熟,他哪里是在看我,应该是在看你们。”
大姐却格外笃定:“我观察好几次了,次次都在看你,他肯定喜欢你。”
我只当是众人的玩笑,从未放在心上。直到后来,我的手机频繁收到陌生号码发来的问候与祝福短信。起初我以为是发错信息,可日复一日,温柔的问候从未间断。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回复:“虽然不认识你,但很感谢你的祝福。”
消息很快得到回应。一来二去,我们借着短信慢慢熟悉,从陌生疏离到默契相知,渐渐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闲暇的夜晚,我们会相约出门打羽毛球。起初和异性单独相处,我格外拘谨羞涩、放不开手脚。后来慢慢释怀,告诉自己只是朋友相伴,不必过分局促,终于能坦然大方地与他相处同行。那时的我,满心皆是纯粹的友谊,从未敢奢求半分心动。
直到一个寻常的夜晚,他突如其来的告白,彻底打乱了我平静的生活。
他认真凝视着我,一字一句郑重地说:“我喜欢你。”
我瞬间懵在原地,手足无措。我一直将他视作异乡最温暖的陪伴、最贴心的朋友,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念想。他没有逼我立刻回应,只让我好好斟酌、慢慢考虑。
那之后的几天,他再也没有主动联系我。我的心里瞬间空落落的,像是弄丢了无比珍贵的东西。孤身在外的日子本就孤单,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闲谈相伴、消解寂寥的人,突然抽身离去,巨大的落差感将我层层包裹。从未被人坚定偏爱过的我,一时慌乱又迷茫。
我的青春里,几乎没有心动与爱恋的痕迹。唯一一次靠近爱情的经历,是在大学时期。我认识了一位同校不同班、未曾谋面的高中校友,我们志趣相投、默契十足,三观与喜好高度契合,那段线上陪伴的时光,温柔又珍贵。
毕业聚会那晚,从不饮酒的我,硬着头皮喝了一瓶多啤酒。微醺之际,我借着酒胆,向他坦白了深藏心底的心意。可换来的,却是温柔的拒绝。原来他早已心有所属,自始至终,只把我当作普通朋友。
那段还未开始便草草落幕的情愫,给了我沉重的打击。很长一段时间,我深陷自我否定,固执地认为是自己不够优秀、不够美好,才不值得被人喜欢。我习惯性把所有遗憾与过错都归咎于自己,自卑深深扎根心底。为了彻底斩断念想,我甚至把他曾经帮我垫付的话费悉数转回,从此断了所有联系。
正因如此,这个男孩突如其来的偏爱与真诚告白,在我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我从未想过,平凡普通的自己,也会被人放在心上、被人认真珍惜。我分不清,心底的悸动,是异乡独处的孤独催生的依赖,还是真正的心动。他完全契合我对另一半的所有期许,可骨子里的自卑与不配得感,让我始终缺乏安全感。
犹豫再三,我终究答应了他的告白,我们正式在一起了。
和所有普通情侣一样,我们趁着休息逛公园、聊未来,小心翼翼地珍惜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我是河南人,他是广西人,两省相隔千里,遥远的距离,是我们之间最大的现实阻碍。可他总是温柔安抚我,郑重许诺未来会定居河南,不让我远嫁漂泊、远离故土亲人。
平日里我们各自忙于工作,相聚的时光格外珍贵。我生性敏感细腻,外表独立坚强、从不麻烦他人,更不愿占对方半点便宜。哪怕身体不适、满心委屈,也习惯性独自隐忍、默默消化,从不主动倾诉。潜意识里,我始终隐隐预感,这段跨越千里的感情,终究难以长久。
可即便满心忐忑,那段温柔相伴的时光,依旧是我22岁青春里最治愈的光。
甜蜜的时光转瞬即逝,春节的到来,让我们迎来了无法逾越的现实考验。过年归家,我将恋情告知家人,父母得知他是广西人,两地相隔千里,坚决反对我们在一起。
我心底万般不舍,却无力对抗现实与家人的期许。电话里,我半开玩笑地和他说起家里安排相亲的事情,他立刻紧张又坚定地回应:“不行,你不能去相亲。”简单一句话,瞬间戳中我的心底柔软。
年后返工,他第一时间赶来接我,带我吃饭闲谈,我们依旧格外珍惜彼此相伴的时光。可没过多久,我弟弟来中山投奔我,与我同住,我们的见面变得格外不便,再也没有了从前的自在随性。
一次在药店,弟弟偶然与他碰面相见。当晚,弟弟便直白地告诉我:“这个男孩不合适。”
从小到大,我向来温顺听话、遵从家人的意愿。一边是家人的极力反对、跨省的遥远距离,一边是看不到未来的感情,22岁的我懵懂又无助,找不到任何破解困境的办法。挣扎良久,万般无奈之下,我终究咬牙提出了分手。
他猝不及防,悲痛万分,甚至卑微下跪,苦苦恳求我不要离开。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绝望落寞的模样,我的心痛到窒息,心底的不舍与遗憾翻涌不止。可我依旧固执地认定,我们没有未来,长痛不如短痛,终究还是狠心推开了他。
那段日子,我终日郁郁寡欢,心底压着沉甸甸的遗憾与难过。习惯性不倾诉、不求助的我,只能独自消化所有情绪,默默扛下所有委屈与思念。
不久后,公司下达调岗通知,安排我前往广州工作。
离开中山的那天,秋风萧瑟,满是离愁。这座承载了我青春奋斗、纯粹心动与刻骨遗憾的小城,封存了我22岁最珍贵、最难忘的岁岁年年。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短信,郑重道别。前路漫漫,我心知肚明,这一别,大抵就是此生不见。
去往广州的大巴车上,我再也忍不住,一路泪流不止。旁人频频侧目,我却无暇顾及。去年秋日,我满怀憧憬、一腔热血奔赴中山,开启人生全新征程;今年秋日,我却带着满心遗憾、万般不舍,黯然离场。
岁月辗转,回望过往。我们相伴的时光不足一年,短暂如烟火转瞬即逝,却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了永不褪色的印记。经年之后,我渐渐模糊了他的眉眼,可那段纯粹热烈的爱恋、那份心动与遗憾,始终清晰如初。
就像刘若英在《光》里唱的:你来过一下子,我想念一辈子。
人海潮起潮落,岁岁年年往复。那段热烈又短暂的浪漫,早已恍如隔世。他曾短暂照亮我的青春,即便匆匆离场,也为我留下了一束温柔的光,岁岁年年,温柔治愈着我往后所有孤单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