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今年67岁了,自从父亲十年前得了肺气肿依赖氧气机之后,家里屋前屋后的活儿都靠母亲打理。
日常养了二十只鸡,屋子旁边的菜地四季没有缺过菜。冬天萝卜、包菜、菠菜,春天红菜苔、白菜苔、苋菜,夏天瓜果、青椒、茄子、空心菜,秋天西芹、胡萝卜......一茬跟着一茬,菜地从没闲着,母亲也从没闲着。
屋后上坡还有两块地,每年母亲都种土豆、花生、红薯、芝麻、绿豆......地不大,但程序一样都不能少,锄地、浇水、施肥、栽苗、除草、采摘、暴晒......搬进搬出,上坡下坡,很是费功夫。这两年,母亲高血压、糖尿病、风湿都上了身,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父亲和我们都劝她不要种了,本钱都赚不回来,还不如到市场上买点。
母亲坚持着,说:“自己种的还是靠得住,孩子们回来,也能拿点东西回城。“
前年夏天,邻居先移伯下地拔花生,倒在地里,就再也没有起来。听父亲说,等找到时,身子都已经曝晒得发乌发臭了。
先移伯伯向来吃得苦、舍得做,勤勤恳恳,三百六十天除了过年那几天邻居家串串门之外,看到他不是挑着担子回来,就是扛着锄头出去。用父亲的话说是”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最后竟也以这种姿势死在地里。
母亲并不以先移伯的事情为戒,她认为自己只是种点菜地,并没有先移伯那样种了自家地,还承包别人家的地。我们知道她勤劳惯了,闲不下来,只能劝她量力而为,不要勉强。
如今村里的人越来越少,老弱病残中能下地干活的人也越少。周围荒弃的地越来越多,母亲侍弄好坡上自家那块地同时,还不得不花些精力对付四围蚕食而来的野草和乱枝。先是拔草除根,后是栽篱笆,篱笆挡不住,就挖了堑沟,堑沟被雨水冲刷,野草绿藤又已经蔓延了过来。
母亲估摸到自己身体斗不过它们,想了想,她决定把其中的一块面积大的地种上茶树。她很得意地告诉我:“茶树好种,不需要怎么打理,过几年,每年就可以收茶籽,打茶油了。”
母亲的梦很美好。初春,她立即付诸行动,花了200多块钱买了茶树苗,挪上挪下,用了两天才栽完。结果那年干旱,一棵都没有存活下来。她不死心,今年春天重新买苗,挪上挪下,泥里来泥里去,又种了一遍。端午节回家,她很高兴地说:“这回没问题。”
另一块地,母亲种了绿豆和花生。前个月,母亲总感到腿疼,我劝她到长沙来看看。她不来,去了镇医院,诊断是腰椎盘突出压迫了腿部神经,她说先在镇医院针灸理疗一阵子再看。边说,边遗憾,感叹腿疼,花生地的草还没有拔。我劝她,“别想拔草呢,荒了也浪费不了多少。”她叹了口气,说:“唉,荒了这些地,心里硬是慌呢。”
猛然,我鼻子一酸,泪水出来了。我明白了母亲的情感——那是关于土地的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