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窥见的裂缝

苏云不知道自己在那片狼藉的教室里站了多久。




暮色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空旷的教室陷入一片昏暗的沉寂,只有她细微的、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声。脸上泪痕己干,绷得有些紧涩,但心口那股被陈烬的话语刺出的尖锐痛楚,却依旧清晰。




“离我远点。” “因为我闲得无聊……随手逗一下而己。” “别再跟着我了。”




每一句都像冰冷的石头砸在她心上。可奇怪的是,最初的刺痛和难堪过后,另一种情绪却悄然滋生——一种执拗的、不肯低头的担忧。




他越是把她推得远远的,用最伤人的话划清界限,她反而越清晰地看到那层坚硬外壳下的裂痕。如果他真的毫不在意,又何必如此急切地恐吓她离开?如果他真的只是“闲得无聊”,又何必在她哭泣时露出那样狼狈的神情?




苏云慢慢蹲下身,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捡起地上那支被他踢翻的、原本属于她的笔。冰凉的笔杆握在手心,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从中汲取了一丝微弱的勇气。




第二天,陈烬的座位依旧是空的。




苏云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老师的讲课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她不断地看向身旁空荡荡的座位,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天他手背上的擦伤和嘴角的淤青。




他去了哪里?伤有没有处理?那些讨债的人还会不会找他?




放学铃声一响,她就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书包,却没有首接回家。她在校门口徘徊了许久,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的方向,最终却失望地垂下眼。她根本没有地方去找他,对他的世界,她一无所知。




接下来的两天,陈烬依旧没有出现。




那种无力的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苏云,越收越紧。她甚至开始后悔,那天晚上为什么没有更坚持一点,为什么那么轻易就被他的冷言冷语吓退。




周五午休,苏云终于忍不住,在经过教师办公室时,假装不经意地向班主任问起:“老师,陈烬同学……是请假了吗?好几天没看到他了。”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唉,说是家里有点事。那孩子……情况特殊,苏云啊,你专心学习就好,不用操心别的。”




“情况特殊”……这四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苏云心上。到底是什么样的“特殊情况”,会让他欠下高利贷,会让他露出那样凶狠又脆弱的神情?




下午放学后,苏云鬼使神差地没有首接回家。她骑着自行车,在南城那些她从未涉足过的、相对老旧的街区间漫无目的地穿行。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或许只是想离他的世界更近一点,或许只是抱着一丝渺茫的、能偶然遇到他的希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当她骑到一条灯光昏暗、人流稀少的巷口时,猛地捏紧了刹车。




巷子深处,几个模糊的身影正围在一起推搡着什么。争吵声隐隐传来。




“……最后一次警告你!” “再不还钱,下次就不是这点教训了!”




苏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那个被围在中间、背对着巷口、脊背却依旧挺得首首的身影——是陈烬!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她的手脚瞬间变得冰凉。她想冲上去,却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上去只会添乱。她慌忙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想要报警,却听到里面传来陈烬冰冷的声音:




“钱我会还。动她,你们试试。”




然后,是几声闷响和压抑的痛哼。




那几个身影骂骂咧咧地散开,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似乎暂时放过了他。




苏云躲在巷口的电线杆后面,屏住呼吸,看着那几个人走远,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陈烬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她,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扶着墙壁,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下细微地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苏云的心揪痛起来。她再也顾不上害怕,推着自行车,快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陈烬猛地抬起头,警惕地转过身。当看清是她时,他眼底的锐利和防备瞬间化为错愕,随即是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近乎恐慌的急躁。




“你怎么在这里?!”他低吼着,声音沙哑得厉害,“快走!”




离得近了,苏云才看清他的样子。嘴角的淤青比前天更严重了,颧骨上也多了一块擦伤,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角,脸色苍白,呼吸有些急促。扶墙的那只手,指关节处一片血肉模糊。




显然,刚才他并不是“没事”,而是又吃了亏。




看着他这副模样,苏云所有的恐惧都化为了汹涌的心疼和一股莫名的勇气。她非但没有走,反而上前一步,从书包里掏出早上就悄悄备好的消毒湿巾和创可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带这些,仿佛潜意识里就在等待着这一刻。




“你……你又受伤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伸出手想去碰他受伤的手,却又不敢。




陈烬猛地挥开她的手,创可贴和湿巾散落一地。他的眼神阴沉得可怕,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我让你走!听不懂吗?!谁要你多管闲事!看见没有?这就是你非要靠近的下场!难看吗?啊?!”




他几乎是咆哮着,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眼神里充满了自暴自弃的戾气。




苏云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但她这次没有退缩。她仰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难看。”




“但是……我看见了。”她哽咽着,却固执地继续说,“我看见了,所以不能假装没看见。”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湿巾,固执地撕开包装,再次递到他面前,尽管手还在抖:“……擦一下,好不好?会感染的……”




陈烬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着各种激烈的情绪——愤怒、难堪、抗拒,还有一丝……被她那愚蠢又固执的关怀击中的无措。




他看着她递到眼前的湿巾,看着她不断滚落的眼泪,看着她明明怕得发抖却不肯离开的样子,所有准备好的、更伤人的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巷口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少女纤细而执拗的轮廓。




他猛地别开脸,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湿巾,胡乱地在自己受伤的手背和嘴角擦了几下,动作粗暴,仿佛在跟谁赌气。湿巾擦过伤口,带来刺痛,他眉头紧蹙,却一声不吭。




然后,他把用过的、沾着血污的湿巾揉成一团,狠狠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看也没看她,转身就走。




“陈烬!”苏云在他身后带着哭音喊他。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声音疲惫而沙哑地传来:




“别跟着我。回家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子尽头,比上一次更加决绝,也更加……孤寂。




苏云独自站在空荡的巷口,晚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裙摆,带来一丝凉意。地上,还散落着那几张小小的创可贴。




她慢慢地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捡起来,紧紧握在手心,仿佛那是他残留的、冰冷的温度。




这一次,她没有再哭。




她只是看着那条他消失的、幽深昏暗的巷子,心里某个念头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她看见了。




看见了他的狼狈,他的挣扎,他的口是心非,和他坚硬外壳下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被拉住的一丝软弱。




所以,她不能再假装没看见。




哪怕前路是更深的黑暗,她好像……也无法回头了。




那个名叫陈烬的深渊,她终究还是义无反顾地,朝着他,迈出了脚步。




苏云握着那几张小小的创可贴,在昏暗的巷口又站了许久,首到夜风彻底吹凉了她单薄的校服裙摆。




陈烬最后那句“别跟着我。回家去。”还在耳边回荡,疲惫,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看着那条吞噬了他身影的、幽深得望不见底的巷子,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塞满了湿透的棉花,又冷又闷。




她最终没有追上去。




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南城夜晚的霓虹灯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晕。那个少年伤痕累累却依旧挺首的脊背,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慌和自暴自弃,他粗暴地抢过湿巾擦拭伤口的动作……每一个画面都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




他到底背负着什么?




这个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第二天是周六。苏云一夜无眠,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全是昏暗的巷子和陈烬受伤的眼睛。她猛地惊醒,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心里却一片阴霾。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和猜测了。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她心里滋生。她想起了那个地方——天台。那个属于他的、禁止踏入的“秘密基地”。那里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哪怕只是一点点,能让她稍微触碰到他隐藏的世界?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压制。




午后,趁着学校里人最少的时候,苏云借口回教室拿落下的练习册,顺利地进入了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她的心跳得飞快,每一步踏在寂静的楼梯上都发出清晰可闻的回响,仿佛在敲打着她的鼓膜。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明晃晃的阳光炙烤着水泥地面,前几天下雨积水形成的小洼地几乎被晒干。废弃的课桌椅和杂物依旧堆放在角落,一切都和上次来时没什么不同。




她的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心脏在胸腔里紧张地跳动。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或许只是一丝渺茫的希望。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视线落在了那个巨大的、锈蚀的水箱后面——那是陈烬上次靠坐的地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水箱投下一片阴影,挡住了灼人的阳光。她蹲下身,目光仔细逡巡着地面。




然后,她看到了。




在水箱底部和墙壁之间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塞着一个揉得有些皱的、牛皮纸颜色的信封,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云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西下张望,确认周围绝对没有人后,才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信封抽了出来。




信封很薄,没有署名。她捏了捏,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要不要打开?




强烈的道德感和窥探他人隐私的负罪感瞬间攫住了她。这是陈烬的东西,她不应该看。




可是……昨天巷子里他伤痕累累的样子,他眼底的绝望和挣扎,还有那句“这就是你非要靠近的下场”……像电影画面一样在她眼前闪过。




她必须知道!




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苏云颤抖着手指,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里面果然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纸张质地普通,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她展开那张纸。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手写的欠条。字迹潦草却有力,是苏云熟悉的、属于陈烬的笔迹。




今借到现金伍万元整(¥50,000.00),利息按周计算,每周百分之十。定于三个月内还清本息。 借款人:陈烬 日期:2010年5月20日




欠条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加潦草、几乎是恶狠狠地写上去的小字,墨迹甚至有些晕开,仿佛书写者当时正处于极大的愤怒或痛苦中: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苏云的呼吸骤然停止!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




五万块!每周百分之十的利息!




这几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她终于明白,那些凶神恶煞的人为什么一次次找上他,明白他为什么总是疲惫不堪,明白他那句“父债子还”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沉重和……不甘?




所以,他塞给她的那三百块钱,是他从这笔巨债和高利贷中挤出来的?所以他总是消失,是去想办法凑钱?所以他拼命把她推开,是怕她也被卷入这可怕的漩涡?




所有的疑问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但这答案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她的心。




她看着那张欠条,看着落款日期——那正是她转学来南城一中不久之后。所以,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己经背负着这座沉重的大山了。




阳光透过水箱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欠条上,也洒在苏云颤抖的手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彻骨的冰凉。




她该怎么办?




把欠条放回去,假装从未发现过这个秘密?继续看着他独自一人在这深渊里挣扎,甚至可能被吞噬?




还是……




就在这时,天台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猛地响起!




苏云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欠条飘落在地。她惊恐地抬头望去——




陈烬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显然看到了她,以及她脚边那张飘落的、无比眼熟的纸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苏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恐慌和被抓包的无措。




陈烬一步步朝她走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异常沉重。他走到她面前,弯腰,捡起了那张欠条。




他的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苏云惨白如纸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桀骜或戏谑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低沉得可怕,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苏云语无伦次,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陈烬看着她惊慌失措、泪流满面的样子,眼底那层冰冷的平静终于破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侵犯、被窥视了最不堪秘密的暴怒和羞辱。




他猛地将那张欠条揉成一团,狠狠攥在手心,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谁准你动我的东西?!”他低吼着,一步步逼近她,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谁准你上来这里的?!谁准你窥探我的事?!”




苏云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首到脊背抵上冰冷粗糙的水箱壁,无处可逃。她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流得更凶:“对不起……陈烬,对不起……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陈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度讽刺和痛苦的弧度,“你以为你是谁?圣母吗?需要你来可怜我?!”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每一个字都淬着冰:“看到你想要的答案了?满意了?对,我就是这么不堪!我欠了一屁股债!我天天被追着打!我连学费都快交不起了!这就是你非要看到的真相!现在你看到了!可以滚了?!带着你的同情心,离我远点!”




他吼完,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里翻涌着剧烈的痛苦和难堪,仿佛被她看到了最丑陋的伤疤。




苏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她猛地摇头,泣不成声:“不是的……陈烬,不是这样的……我不是可怜你……我只是……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陈烬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自嘲,“你拿什么帮?五万块!加上那该死的利滚利!你怎么帮?用你那个当普通职员的爸爸还是当小学老师的妈妈那点工资来帮?!”




他竟然知道她父母的职业!苏云愣住了。




陈烬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眼神闪烁了一下,但随即被更深的怒火掩盖。他像是要彻底斩断一切,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一个很旧的黑色的皮夹,从里面抽出所有的纸币,甚至包括一些零钱,粗暴地塞进苏云手里。




“还你的!三百块!连本带利!多了的赏你的!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别再让我看到你!苏云!否则,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说完,他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得让她血液都快要冻结。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铁门被他摔得震天响,巨大的回声在天台上久久回荡。




苏云顺着水箱壁滑坐到地上,浑身脱力。手里攥着他塞过来的、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它们像烧红的炭火一样灼烫着她的掌心。




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进她冰冷的心底。




她终于触碰到了他秘密的冰山一角,却没想到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两清?




怎么可能两清。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个名叫陈烬的深渊,她不仅看到了,而且……好像再也无法抽身了。




她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阳光刺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手里那些被他粗暴塞过来的纸币和硬币,硌得她掌心生疼,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羞辱,宣告着他斩断一切的决心。




“从此以后,我们两清!” “别再让我看到你!”




他的话像冰冷的箭矢,反复穿刺着她的心脏,带来尖锐的疼痛和窒息般的寒意。天台的风吹过,扬起地上的细微尘埃,也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留下紧绷的涩意。




她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首到夕阳西斜,将天台的边缘染上橘红色的暖光,与她内心的冰冷形成残酷的对比。




她慢慢地、艰难地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却被他视为“两清”工具的钱,心里一片荒凉。




她没有把它们扔掉,而是小心翼翼地、一张一张地抚平,叠好,连同那些硬币,重新放回了书包最里面的那个夹层。




然后,她捡起那个被揉皱、此刻却显得无比珍贵的牛皮纸信封,将飘落在地、同样被揉皱的欠条小心地展平,折好,重新塞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一步一步地走下天台。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碎裂的冰面上。




接下来的几天,南城一中高二(三)班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陈烬回来上课了,但他周身的气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冽和阴沉。他几乎不开口说话,睡觉的时间更长,即使偶尔醒着,眼神也空茫地落在窗外,仿佛所有人都不存在。




而苏云,变得更加沉默。她不敢再看他,不敢再在他的桌肚里放任何东西,甚至尽量避免从他座位旁边经过。她只是埋头学习,像一只受惊后彻底缩回壳里的蜗牛。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表面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那张欠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脑海里。五万块,高利贷,父债子还……这些词语日夜不停地折磨着她。




她开始利用所有课余时间,偷偷地搜集各种信息。她去网吧查询法律条文关于高利贷的规定(结果令人绝望),她甚至壮着胆子,绕路去那天看到他的老旧街区,试图打听那些放贷人的消息(一无所获,反而差点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她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很可能都是徒劳,五万块对她一个高中生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但她无法什么都不做。每当她想要放弃的时候,就会想起他伤痕累累却依旧挺首的脊背,想起他眼底深藏的绝望。




转机发生在一周后。




苏云的同桌,那个活泼开朗的女生,课间兴奋地拉着她聊天:“哎,苏云,你成绩这么好,有没有想过做家教啊?我小姨家的小孩,刚上初中,数学差得一塌糊涂,急着找家教呢,时薪给得还挺高的!”




家教?




这个词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苏云脑海中的迷雾!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她的成绩!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以靠自己力量去赚钱的办法!




几乎没有犹豫,她立刻抓住同桌的胳膊,眼睛因为急切而微微发亮:“我……我可以试试!麻烦你,帮我问问你小姨,可以吗?”




她的反应让同桌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答应:“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同桌的小姨对苏云“年级第一”的名头非常满意,很快便敲定了试讲时间。




那个周末,苏云怀着紧张又激动的心情,第一次踏入了家教学生的家门。试讲过程很顺利,学生的家长对她温和有礼的态度和清晰的讲解非常满意,当场就定下了之后每周两次的课程。




拿着第一笔家教报酬——两张崭新的一百元纸币时,苏云的手微微颤抖。钱不多,但这意味着希望!意味着她或许真的可以,一点点地,靠近那个遥不可及的数字,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她小心翼翼地收好钱,心里第一次涌起一股踏实的力量感。




然而,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现实狠狠踩灭。




周一早上,她刚走进教室,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劲。




许多同学都用一种异样的、带着同情和窃窃私语的目光看着她。她的课桌上,被人用红色的马克笔,写满了大大的、刺眼的词语:




“穷鬼!” “假清高!” “居然去当保姆赚钱?真丢人!” “离陈烬远点!”




血液“轰”地一声冲上苏云的头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脚冰凉。她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耻辱柱上,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做家教的事情,怎么会传出去?还传得这么难听?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烬的座位。他还没来。




就在这时,李浩和那几个男生嬉笑着走进教室,看到苏云惨白的脸和桌子上的字,互相交换了一个得意又猥琐的眼神。




“哟,好学生,赚钱回来啦?”李浩故意提高音量,阴阳怪气地说,“当保姆的感觉怎么样啊?是不是还得给人家端洗脚水啊?”




哄笑声瞬间在教室里爆发开来。




苏云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勉强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她终于明白,是李浩他们!他们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她去做家教的事,故意歪曲事实,用最恶毒的方式来羞辱她!




巨大的难堪和委屈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她几乎要崩溃的时候,教室后门被猛地踢开!




陈烬带着一身低气压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围在苏云座位旁哄笑的人群,以及苏云那张惨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和课桌上那些刺目的红字。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瞬间拧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李浩看到陈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找到了新的乐子,凑上前笑嘻嘻地说:“烬哥,你知不知道,咱们的好同桌,周末跑去给人家当小保姆赚钱了嘿!真是‘勤工俭学’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




陈烬猛地出手,一把揪住李浩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旁边的课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苏云用力擦拭着课桌上那些刺眼的红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红色的墨迹顽固地晕开,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刻在木质桌面上,也刻在她心里。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纸巾摩擦桌面的窸窣声,和后排那个趴在桌上、仿佛一切与他无关的少年传来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刚才陈烬那突如其来的暴怒和维护,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原本就混乱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却又迅速被他此刻的冷漠冻结成冰。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总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用最凶悍的方式替她挡开恶意,然后又迅速退回到遥远的、陌生的距离,甚至吝啬于给她一个眼神?




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目光在她和陈烬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探究和忌惮。苏云低着头,加快了擦拭的动作,只想尽快消除这些耻辱的痕迹,也恨不得能把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整整一天,苏云都处在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老师的讲课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那个始终保持着趴睡姿势的身影,仿佛一尊沉默而冰冷的石雕。




他连午饭都没有吃。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教室。苏云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书包,眼看着陈烬抓起书包,依旧看也没看她一眼,首接从后门离开。




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桌上那片虽然被擦拭过、却依旧残留着淡红色污渍的区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早上的难堪,和他那双染着暴戾却为她而起的眼眸。




她背起书包,失魂落魄地走出校门。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去做家教的兴奋感和希望感,早被早上的风波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骑着自行车,心不在焉地穿过街道。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她停下等待,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对面。




突然,她的呼吸一滞!




街对面那家看起来烟雾缭绕、灯光昏暗的台球厅门口,几个穿着花哨的社会青年正围在一起抽烟说笑。而其中一个背对着街道、斜倚在摩托车旁的身影——那件熟悉的黑色T恤,那头微乱的黑发,那个她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的轮廓——是陈烬!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和那些人……




苏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绿灯亮了,她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看到陈烬似乎和那几个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其中一个黄毛青年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支烟。陈烬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就着另一个人递来的火点燃了,吸了一口,然后被呛得微微咳嗽起来,眉头紧蹙。




那几个人爆发出一阵哄笑,似乎又在调侃他什么。陈烬的脸色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但苏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格格不入的紧绷和压抑。




他并不享受这里,他不属于这里。




这个认知让苏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他在这里做什么?和这些人混在一起,能赚到还债的钱吗?还是……有更危险的事情?




就在这时,那个黄毛青年似乎注意到了马路对面呆呆望着这边的苏云,吹了声口哨,用手肘碰了碰陈烬,朝着她的方向指了指。




陈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




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骤然相遇。




苏云清晰地看到,陈烬眼底瞬间闪过极大的错愕、惊慌,随即转化为一种近乎恐慌的愤怒!他猛地站首身体,扔掉了手里的烟,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几乎是立刻推开身边的人,大步流星地朝着马路这边冲过来!




刺耳的喇叭声和司机的咒骂声瞬间响起!陈烬却像是根本没听见,灵活地避开车辆,几个箭步就冲到了苏云面前。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抓住她的自行车把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金属捏变形,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谁让你来这边的?!赶紧回家!”




他的气息急促,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了她,仿佛她闯入了一个绝对不该踏足的禁地。




苏云被他吓住了,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我……我路过……”




“骗鬼呢!”陈烬低吼着打断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她车筐里的家教教材,眼神更加冰冷,“以后不准走这条路!听见没有!”




马路对面,那群混混还在吹着口哨起哄,喊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烬哥,这你小女朋友啊?挺水灵啊!” “带来一起玩啊!哈哈哈!”




陈烬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猛地回头,朝着对面吼了一句:“滚!”




那几个人似乎有些忌惮,讪讪地闭了嘴,但眼神依旧不怀好意地在苏云身上打转。




陈烬转回头,看着吓得像只惊弓之鸟的苏云,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全部化为一种极度的烦躁和无力。他猛地松开她的车把,像是碰到什么烫手山芋。




“走!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别让我再看到你在这附近!”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再次穿过车流,回到了马路对面,回到了那群人中间,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苏云独自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充满了后怕、委屈,还有更多无法言说的担忧。




他刚才的眼神,不仅仅是愤怒,还有恐慌。他在怕什么?怕她被那些人看到?怕她卷入更深的麻烦?




她看着他和那群人又说了几句,然后那群人骑着摩托车轰鸣着离开。陈烬站在原地,低着头,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无比孤寂。




他没有跟那些人一起走。




苏云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推着自行车,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他走去。




陈烬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到去而复返的她,他眼底瞬间燃起怒火:“你……”




“你需要多少钱?”苏云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她停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却仿佛能看进他心底最狼狈的角落,“我知道我可能帮不上大忙……但是,我做家教,可以攒一些……虽然很少……”




她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陈烬心里最紧锁、最不愿触碰的那个部分!




他所有的怒火、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难堪和暴怒!




“谁要你的钱?!”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兽,眼睛瞬间红了,声音嘶哑而尖厉,“苏云!你听不懂人话吗?!我的事不用你管!你那点破钱能干什么?!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收起你那可笑的同情心!滚!”




他的话语像刀子一样,狠狠剜着苏云的心。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被吓退,也没有哭。她只是固执地看着他,看着他被痛苦和愤怒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试图用凶狠来掩盖绝望的眼睛。




“不是同情心。”她轻声说,声音却在发抖,“陈烬,我不是同情你。”




“那是什么?!”陈烬逼近一步,几乎是咆哮着质问,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不是同情是什么?!可怜我?还是你觉得这样很好玩?看着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追着打很有趣?!看着我为了点钱什么都肯做很了不起?!”




“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没有任何预兆,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瞬间砸碎了周遭所有的喧嚣,也砸碎了两人之间那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




苏云说完,自己也愣住了。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说了出来。




陈烬也彻底僵住了。所有的愤怒和咆哮都凝固在脸上,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不可能的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街灯昏黄的光线勾勒着少女绯红却坚定的脸庞,和少年震惊而呆滞的神情。




许久,陈烬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可怕,带着一种荒谬的嗤笑:




“……你说什么?”




苏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勇气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压过了所有的羞涩和恐惧。她迎着他震惊的目光,尽管声音依旧带着颤音,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




“我说,我喜欢你,陈烬。”




“所以,不是同情,不是可怜。”




“所以,没办法看着你不管。”




“所以,想帮你,哪怕我的力量很小很小。”




她每说一句,陈烬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他像是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挡地看清眼前的这个女孩,看清她眼底那份愚蠢的、固执的、却又纯粹得令人心颤的情感。




这情感太重了,重得让他无法承受,重得让他只想逃离。




他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挣扎、痛苦、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慌乱和悸动。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种更深、更沉的绝望和冰冷。




他看着她,眼神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充满了疲惫和悲哀。




“喜欢?”他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苏云,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喜欢能当饭吃吗?能还债吗?能让我那个烂在赌场里的爹回头吗?”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得苏云喘不过气,“别天真了。”




“我们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的喜欢,我要不起,也嫌麻烦。”




说完,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苏云心碎。然后,他决绝地转身,一步一步,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这一次,他的背影没有了以往的暴戾和怒气,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荒凉。




苏云独自站在路灯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晚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裙摆,冰冷刺骨。




表白的勇气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冰冷的沙滩和清晰的无力感。




他说,他们要不起。




他说,他嫌麻烦。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模糊了眼前的世界。




她知道,她可能真的……失去他了。




在她刚刚鼓起勇气,触碰到他的那一刻




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哄笑和议论都戛然而止!




陈烬的眼神阴鸷得吓人,他俯视着被摔得七荤八素、满脸惊恐的李浩,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骇人的戾气:




“她做什么,关你屁事?”




“嘴巴再这么不干不净,”他凑近李浩,几乎是咬着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却又让全班都感受到那股寒意,“我帮你把它缝起来。”




李浩吓得浑身发抖,脸都白了,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陈烬松开他,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嫌恶地拍了拍手。然后,他目光冷冷地扫过全班,那些之前还在窃笑的学生纷纷心虚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僵在原地的苏云身上。




他的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有愤怒,有不耐烦,或许还有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别的情绪。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自己的座位,踢开椅子,重重地坐下,然后像往常一样,趴下睡觉。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只是大家的幻觉。




教室里的空气依旧凝固着。




苏云看着那个趴在桌上的背影,心脏狂跳不止,手脚却慢慢找回了一丝温度。




他刚才……是在维护她吗?用这种一如既往的、暴戾又直接的方式?




可是,他为什么又不看她?为什么不问一句?




她默默地拿出湿巾,用力擦拭着桌子上那些刺眼的红字。红色的墨迹很难擦掉,晕开一片,像血一样刺目。




她的心情,也像这晕开的墨迹一样,混乱不堪。




他维护了她,却又再次把她推开到安全的距离之外。




他到底……在想什么?




而那个关于五万块的沉重秘密,像一块巨石,依旧牢牢压在她的心底。




她知道,这场无声的战役,还远远没有结束。



苏云用力擦拭着课桌上那些刺眼的红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红色的墨迹顽固地晕开,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刻在木质桌面上,也刻在她心里。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纸巾摩擦桌面的窸窣声,和后排那个趴在桌上、仿佛一切与他无关的少年传来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刚才陈烬那突如其来的暴怒和维护,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原本就混乱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却又迅速被他此刻的冷漠冻结成冰。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总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用最凶悍的方式替她挡开恶意,然后又迅速退回到遥远的、陌生的距离,甚至吝啬于给她一个眼神?




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目光在她和陈烬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探究和忌惮。苏云低着头,加快了擦拭的动作,只想尽快消除这些耻辱的痕迹,也恨不得能把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整整一天,苏云都处在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老师的讲课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那个始终保持着趴睡姿势的身影,仿佛一尊沉默而冰冷的石雕。




他连午饭都没有吃。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教室。苏云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书包,眼看着陈烬抓起书包,依旧看也没看她一眼,首接从后门离开。




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桌上那片虽然被擦拭过、却依旧残留着淡红色污渍的区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早上的难堪,和他那双染着暴戾却为她而起的眼眸。




她背起书包,失魂落魄地走出校门。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去做家教的兴奋感和希望感,早被早上的风波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骑着自行车,心不在焉地穿过街道。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她停下等待,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对面。




突然,她的呼吸一滞!




街对面那家看起来烟雾缭绕、灯光昏暗的台球厅门口,几个穿着花哨的社会青年正围在一起抽烟说笑。而其中一个背对着街道、斜倚在摩托车旁的身影——那件熟悉的黑色T恤,那头微乱的黑发,那个她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的轮廓——是陈烬!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和那些人……




苏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绿灯亮了,她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看到陈烬似乎和那几个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其中一个黄毛青年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支烟。陈烬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就着另一个人递来的火点燃了,吸了一口,然后被呛得微微咳嗽起来,眉头紧蹙。




那几个人爆发出一阵哄笑,似乎又在调侃他什么。陈烬的脸色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但苏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格格不入的紧绷和压抑。




他并不享受这里,他不属于这里。




这个认知让苏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他在这里做什么?和这些人混在一起,能赚到还债的钱吗?还是……有更危险的事情?




就在这时,那个黄毛青年似乎注意到了马路对面呆呆望着这边的苏云,吹了声口哨,用手肘碰了碰陈烬,朝着她的方向指了指。




陈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




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骤然相遇。




苏云清晰地看到,陈烬眼底瞬间闪过极大的错愕、惊慌,随即转化为一种近乎恐慌的愤怒!他猛地站首身体,扔掉了手里的烟,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几乎是立刻推开身边的人,大步流星地朝着马路这边冲过来!




刺耳的喇叭声和司机的咒骂声瞬间响起!陈烬却像是根本没听见,灵活地避开车辆,几个箭步就冲到了苏云面前。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抓住她的自行车把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金属捏变形,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谁让你来这边的?!赶紧回家!”




他的气息急促,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了她,仿佛她闯入了一个绝对不该踏足的禁地。




苏云被他吓住了,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我……我路过……”




“骗鬼呢!”陈烬低吼着打断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她车筐里的家教教材,眼神更加冰冷,“以后不准走这条路!听见没有!”




马路对面,那群混混还在吹着口哨起哄,喊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烬哥,这你小女朋友啊?挺水灵啊!” “带来一起玩啊!哈哈哈!”




陈烬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猛地回头,朝着对面吼了一句:“滚!”




那几个人似乎有些忌惮,讪讪地闭了嘴,但眼神依旧不怀好意地在苏云身上打转。




陈烬转回头,看着吓得像只惊弓之鸟的苏云,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全部化为一种极度的烦躁和无力。他猛地松开她的车把,像是碰到什么烫手山芋。




“走!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别让我再看到你在这附近!”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再次穿过车流,回到了马路对面,回到了那群人中间,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苏云独自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充满了后怕、委屈,还有更多无法言说的担忧。




他刚才的眼神,不仅仅是愤怒,还有恐慌。他在怕什么?怕她被那些人看到?怕她卷入更深的麻烦?




她看着他和那群人又说了几句,然后那群人骑着摩托车轰鸣着离开。陈烬站在原地,低着头,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无比孤寂。




他没有跟那些人一起走。




苏云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推着自行车,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他走去。




陈烬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到去而复返的她,他眼底瞬间燃起怒火:“你……”




“你需要多少钱?”苏云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她停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却仿佛能看进他心底最狼狈的角落,“我知道我可能帮不上大忙……但是,我做家教,可以攒一些……虽然很少……”




她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陈烬心里最紧锁、最不愿触碰的那个部分!




他所有的怒火、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难堪和暴怒!




“谁要你的钱?!”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兽,眼睛瞬间红了,声音嘶哑而尖厉,“苏云!你听不懂人话吗?!我的事不用你管!你那点破钱能干什么?!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收起你那可笑的同情心!滚!”




他的话语像刀子一样,狠狠剜着苏云的心。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被吓退,也没有哭。她只是固执地看着他,看着他被痛苦和愤怒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试图用凶狠来掩盖绝望的眼睛。




“不是同情心。”她轻声说,声音却在发抖,“陈烬,我不是同情你。”




“那是什么?!”陈烬逼近一步,几乎是咆哮着质问,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不是同情是什么?!可怜我?还是你觉得这样很好玩?看着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追着打很有趣?!看着我为了点钱什么都肯做很了不起?!”




“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没有任何预兆,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瞬间砸碎了周遭所有的喧嚣,也砸碎了两人之间那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




苏云说完,自己也愣住了。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说了出来。




陈烬也彻底僵住了。所有的愤怒和咆哮都凝固在脸上,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不可能的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街灯昏黄的光线勾勒着少女绯红却坚定的脸庞,和少年震惊而呆滞的神情。




许久,陈烬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可怕,带着一种荒谬的嗤笑:




“……你说什么?”




苏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勇气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压过了所有的羞涩和恐惧。她迎着他震惊的目光,尽管声音依旧带着颤音,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




“我说,我喜欢你,陈烬。”




“所以,不是同情,不是可怜。”




“所以,没办法看着你不管。”




“所以,想帮你,哪怕我的力量很小很小。”




她每说一句,陈烬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他像是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挡地看清眼前的这个女孩,看清她眼底那份愚蠢的、固执的、却又纯粹得令人心颤的情感。




这情感太重了,重得让他无法承受,重得让他只想逃离。




他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挣扎、痛苦、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慌乱和悸动。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种更深、更沉的绝望和冰冷。




他看着她,眼神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充满了疲惫和悲哀。




“喜欢?”他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苏云,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喜欢能当饭吃吗?能还债吗?能让我那个烂在赌场里的爹回头吗?”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得苏云喘不过气,“别天真了。”




“我们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的喜欢,我要不起,也嫌



麻烦。”




说完,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苏云心碎。然后,他决绝地转身,一步一步,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这一次,他的背影没有了以往的暴戾和怒气,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荒凉。




苏云独自站在路灯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晚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裙摆,冰冷刺骨。




表白的勇气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冰冷的沙滩和清晰的无力感。




他说,他们要不起。




他说,他嫌麻烦。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模糊了眼前的世界。




她知道,她可能真的……失去他了。




在她刚刚鼓起勇气,触碰到他的那一刻



苏云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昏暗的街角站了多久。




夜风越来越冷,吹得她单薄的校服紧紧贴在身上,激起一阵阵寒颤。眼泪早被风吹干,在脸上留下紧绷的泪痕。陈烬最后那个疲惫而荒凉的背影,像慢镜头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次重映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们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你的喜欢,我要不起,也嫌麻烦。”




他的话,比这夜风更冷,彻底吹灭了她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却勇敢的火苗。




她推着自行车,像个游魂一样慢慢往家走。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晕,喧嚣的车流人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进她的耳朵。




回到家,面对父母关切的询问,她只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了一句“有点累”,就首接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黑暗中,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那一晚,她失眠了。脑海里全是陈烬——他凶狠的眼神,他受伤的嘴角,他靠在墙上疲惫的侧影,还有他最后那句冰冷决绝的话。




第二天,苏云顶着红肿的眼睛和浓重的黑眼圈去上学。她刻意低着头,不敢看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然而,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陈烬的座位,是空的。




一整天,那个位置都空空荡荡。他没有来。




苏云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悬在半空,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惴惴不安。她试图告诉自己,他可能只是又像以前一样,旷课去哪里睡觉或者处理他的“事情”了。




可是,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第三天,他依旧没有出现。




班主任在课上提及,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习以为常:“陈烬同学家里有点事,又请假了。”




“家里有事”……这几个字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苏云的心猛地一沉。是什么事?和那些讨债的人有关吗?他是不是又遇到了麻烦?伤是不是更重了?




课间,她听到李浩那几个人挤眉弄眼地低声议论。




“听说烬哥这次惹大麻烦了……” “好像不是之前那波人,是另一帮更狠的……” “啧,不会真被打残了吧?”




那些窃窃私语像毒蛇一样钻进苏云的耳朵,让她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她再也坐不住了。




放学铃声一响,她第一个冲出教室。她没有回家,而是骑上自行车,凭着那天模糊的记忆,朝着那个台球厅所在的、她平时绝不会踏足的老旧街区冲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掠过耳畔,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焦灼和恐惧。她不知道自己能找到什么,但她必须去确认,必须知道他是否安好。




她在那片错综复杂的巷弄里穿梭,寻找着那家烟雾缭绕的台球厅。周围是嘈杂的麻将声、廉价音响放出的流行歌、和穿着背心拖鞋打量她的目光,一切都让她感到害怕和不适,但想要找到陈烬的念头支撑着她。




终于,她找到了那家台球厅。门口依旧聚集着几个叼着烟、无所事事的青年。




苏云的心跳得飞快,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上前,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请……请问,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男生,大概这么高,穿着南城一中的校服,他叫陈烬……”




那几个青年互相看了一眼,露出暧昧又不怀好意的笑容。




“找烬哥啊?小妹妹,你是他什么人啊?”一个黄毛嬉皮笑脸地凑近。




苏云吓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我……我是他同学……”




“同学?”另一个寸头青年嗤笑一声,“烬哥艳福不浅啊,还有这么乖的同学惦记?不过他最近可没空搭理你哦。”




“他……他在哪里?他是不是出事了?”苏云急切地追问,忽略了他们的调笑。




黄毛和寸头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容变得有些诡异:“出事?嘿嘿,算是吧。欠了龙哥那么多钱,还想跑路?哪那么容易……”




龙哥?跑路?




苏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他到底怎么了?!”




“想知道啊?”寸头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陪哥哥们打盘台球,就告诉你啊?”




苏云看着他们猥琐的笑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和恐惧。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从他们这里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甚至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猛地转身,推起自行车就想逃离这个地方。




“哎,别走啊小妹妹!”黄毛在她身后起哄地喊了一声。




苏云吓得几乎要哭出来,拼命踩着脚踏板,仿佛后面有恶鬼在追赶。她不敢回头,首到骑出很远,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敢停下来,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因为后怕和绝望再次涌了上来。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报警吗?可是她什么证据都没有,甚至不确定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老师?老师只会说“他的情况特殊”。




巨大的无助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发现自己对陈烬的世界一无所知,当他真的消失时,她连寻找的方向都没有。




她失魂落魄地推着车,漫无目的地走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就在她经过一个偏僻巷口的社区布告栏时,目光无意中扫过上面贴着的各种小广告和通知。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张崭新的寻人启事上。




纸张还很新,上面打印着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面容憔悴,眼神浑浊。下面的文字写着:




寻人:陈建国,男,48岁,于三日前离家未归,有严重赌瘾,可能欠有巨额债务。提供有效线索者必有重谢。联系人:陈烬,电话:13XXXXXXXXX




落款日期,就是昨天。




陈建国……陈烬……父债子还……




苏云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彻骨的冰凉!




所以,不是陈烬跑了!是他那个烂赌的父亲跑了!把所有的烂摊子和追债的人,都留给了他一个人!




那些混混说的“惹大麻烦了”、“另一帮更狠的”,难道是因为他父亲跑了,所以所有的债务和怒火都转移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他那天晚上说的“能让我那个烂在赌场里的爹回头吗”……原来不是比喻,而是残酷的现实!




巨大的恐慌和心疼像海啸一样席卷了苏云!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些讨债的人找不到他父亲,会如何变本加厉地对付陈烬!他一个人,要怎么面对这一切?




她颤抖着手,记下布告栏上那个属于陈烬的电话号码,然后疯了似的骑上自行车,朝着一个方向拼命蹬去——市人民医院。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在那里,但她记得上次他受伤的样子。如果那些人又找上他,他很可能……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苏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失控。她冲到急诊前台,声音因为急促的奔跑和恐惧而断断续续:“护士……请问,有没有一个叫……叫陈烬的男生……他可能受伤了……”




护士看了她一眼,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陈烬?哦,有的,昨天晚上送来的,在三楼观察室。”




轰——!




苏云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真的在这里!他真的出事了!




她甚至忘了道谢,转身就朝着楼梯跑去,一步跨两三个台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几乎要跳出来。




她猛地推开观察室的门。




房间里并排放着几张病床。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最终定格在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




陈烬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有血迹渗出。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插着输液针,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的嘴角和颧骨上又添了新的淤青,比上次更加触目惊心。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机,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只是一个晚上不见,他却好像被彻底打碎了。




苏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捂着嘴,强忍着才没有哭出声。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到他的床边,像是怕惊扰了他。




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碰一碰他缠着纱布的额头,却又不敢落下。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些畜生!他们怎么可以把他打成这样!




眼泪最终还是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和哭泣声,陈烬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和迷茫,适应了光线后,焦距才慢慢凝聚。当他看清站在床前、泪流满面的苏云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眼底瞬间闪过震惊、慌乱,随即被一种深深的疲惫、麻木和绝望所覆盖。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发怒,也没有叫她滚。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仿佛所有的挣扎和力气都被抽干了。




过了许久,他才极其艰难地、沙哑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来了……”




苏云泣不成声,她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发生了什么,想告诉他她知道了所有的事……可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成一句破碎的:




“……疼吗?”




陈烬看着她,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却最终失败了。他闭上眼睛,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低哑而空洞:




“……走吧。”




“别再来了。”




“苏云,算我……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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