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一个左撇子。我也很不幸,得父亲遗传,成了一个左撇子。
父亲有什么可用右手来完成吗?比如写字,但父亲没有上过学。所以无论拿镰刀,铁楸,犁地,牵牛,还是帮母亲纳鞋底,搓麻绳,他都用左手。看起来显得那么别扭。
然而最别扭的,是父亲骑自行车时,也站在自行车左边,推着车。这,一度让我感觉很丢脸。
所以在懂得了我也和父亲一样,是个左撇子时,我努力尝试让自己变成一个右撇子。比如拿筷子。因为吃饭时,特别和一群人围着桌子吃饭,我的筷子,老和旁边吃饭的人打架。几年里,我在家一直学着用右手吃饭,但我最后还是放弃了。
那年我上一年级,因为调皮捣蛋,被老师没收了桌凳。整整一个礼拜,我站在教室后面听课。第二个礼拜一,我萌生了逃学的念头。
父亲从地上回来,发现了还在被窝里的我,他叫醒我,让我坐到自行车后面,而他从左边跨上自行车,送我到学校。操场上,同学们正在做早操。父亲示意我加入晨跑的队伍中后,掉转车头,找一个斜坡处,跨上自行车,渐渐远去了。那一刻,我感觉父亲是那么伟大,尽管他那笨拙而独特的骑车方式,让我有点自卑。就在那天早晨,老师让我重新回到座位上。
那些年的秋天,乡政府门口的群众舞台前,每年都会举办交流会。父亲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早晨吃过饭,父亲推出他的永久牌自行车。弟弟和妹妹坐前面,我坐后面。我朝右坐,父亲在左,我总感觉左边推车的父亲,会随时把我扔到地上。果不其然,父亲那一次不注意,把我的腿饺进车轱辘,鲜血淋漓。
我最后一次坐父亲的自行车,是在一九年,那一年父亲七十多岁了。
那年冬天,我从大雪纷飞的北方,和爱人飞到温暖如春的广州。那些日子,我一直不相信,爱人患癌的事情。弟弟说,来广州再看看吧!
然而,住进南方医院,等所有检查都出来,我最后的一线希望破灭了。那天早晨,我独自去了那个荷塘。之前,我在父母的合影里,看到了满池出水荷叶,开满亭亭荷花的池塘。根据母亲提供的线索,我很快就找到了。
夹竹桃斜依在荷塘边上,开着粉红的花,扶桑的花,一片绿叶中探着脑袋,三角梅像瀑布一般染红了荷塘的一角,还有几种叫不出名字的花。芭蕉,龟背,椰子,香蕉等,把荷塘围的严严实实。
父母身后的荷塘,我终究是无缘相见,“留得残荷听雨声”。就如这千里寻医,结局是如此悲凉。
”静儿,静儿”,是父亲的声音。我从石蹲上站起身,走上台阶。我一眼看见了我的父亲,在马路对面,他那站在左面,推着车。
我执意要骑车带父亲,然而父亲一条腿已经跨在车上,以不容拒绝的口气命令我上车。
父亲的脊背,在奋力向前倾。就像儿时,父亲骑车,载着我们几个,行走在乡间那条石子小路上。他的身体因为吃力而努力向前倾,向前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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