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土生土长的鲁西北人，今年整51岁了。
这个年龄有个说法，叫知天命。我琢磨了半辈子也没琢磨透天命是个啥，倒是琢磨明白一件事：人这一辈子，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比的不是谁嗓门大，是谁心里头静。
这话要是搁二十年前说，我得啐自己一脸。那时候不信这个。
我们鲁西北这地界儿，男人们生下来就学两样本事：一是憋着，二是炸开。憋着是过日子，炸开是喝酒。平常在厂里、地里、单位上，个个闷葫芦似的，任劳任怨，你踹他一脚都不带吭声的。等酒瓶子一开，那就不一样了，脸红脖子粗，话从嗓子眼里往外蹿，骂领导、骂社会、骂命不好，骂完了趴桌上睡，第二天醒了接着憋着。
我有个老同事，就这么过了半辈子。挣得没媳妇多，脾气比谁都大。年轻时候做生意赔了七八万，那是九十年代的七八万，够在县城买套房了。他瞒着家里，媳妇给孩子买感冒药都舍不得，一元一大把的感冒片掰开了喂，他在那头一瓶一瓶吃维生素，六味地黄丸、ABCDEFG，柜子里到处是药瓶子。跟谁都处不来，跟班组长吵，跟厂长吵，骂天骂地骂人生，回到家还得把媳妇儿骂一顿才舒坦。
快五十那年单位改制，他一没职称二没职务，工资还没新来的小年轻高。孩子不亲他，媳妇宁愿加班也不回家，他在家闲得发慌，一天天就那么坐着。听说现在每天按时买菜做饭，话少了，酒也不怎么喝了。人倒是比以前和气了，就是看着空落落的，像一口用了几十年的老锅，灶台扒了，锅还架在那儿，底下没有火了。
有时候想想，我们鲁西北的男人，一辈子都在跟“静”较劲。
年轻时候怕静。怕被人瞧不起，怕没出息，怕这辈子白活了。得争、得吵、得证明自己不是孬种。像“烤暮焰”那个传说，年三十要点火堆赶“夕”兽，火要旺，炮要响，锣鼓要震天，才镇得住邪祟。我们也这么干了几十年，心里敲着鼓、点着火，生怕一停下来，就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吞了。
可到了五十岁，火候过了，鼓点稀了，才发现那恶兽不是外头的，是心里的。
我认识一个老爷子，退休前在机关工作，老家在黄河边上。前些年侄子结婚，他拖着病身子回来一趟，临走时拉着我的手说，他百年后不回村了，也不在城里买墓地，让家人把骨灰撒黄河里。他说他从小在黄河里泡大，水性好，想家了，就游着黄河回来看看。
老爷子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街坊邻居都说他是好人，是是非非都绕着他走。他走了以后，那些被言语伤害过的人，倒是一个个念起他的好来。我想他这辈子心里一定是很静的。静到连最后的归宿，都选了一条会流动的路。
静不是不说话。是把该说的话说完了，剩下的，不必再说。
前几天落雪，我在院里扫出一条道来，蹲在屋檐底下抽烟。
老娘在屋里擀面条，面板咣当咣当响，擀面杖滚过来滚过去。院里那棵老杏树枝丫上压着雪，黑白分明。烟抽完了，我掐灭烟蒂，回身往屋走。
掀开门帘，热气扑一脸。老娘把面条下锅，回头瞟我一眼：“外头不冷？”
“不冷。”
“雪停了？”
“停了。”
就这几句，再没话。她低头搅锅，我站在灶边看。炉膛里火苗蹿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窗外老鸦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远了。
那一刻我心里头，比这四十多年来任何时候都安稳。
我这辈子没干成过什么大事。没当上官，没发过财，年轻时那点雄心壮志早磨没了。父母健康、妻贤子孝，日子像老家的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走着走着就天黑了。可天黑了，有家可回，有热饭上桌，有个人在屋里等你——这不是天命，这是福分。
年轻时觉得，一个男人得在外面立得住，才算有本事。现在觉得，能在自己家里坐得稳，才是真本事。
外面那些风风光光的人，谁知道夜里睡不睡得着？那些骂骂咧咧的人，谁知道嘴里痛快了，心里舒坦不舒坦？
我们鲁西北的男人啊，年轻时像运河涨水，恨不得漫过堤去。老了老了，水退了，露出来的是河床，是沉了一辈子的沙。
沙子不言语。可大地的分量，都在它底下。
如今出门前，我会照照镜子。不是照脸上褶子，是照照眼神。年轻时那眼神里是火，是刀，是半夜睡不着觉瞪天花板的亮。如今那火熄了，刀收了，只剩下一汪水，浅，但清。
我这才明白，“内心的宁静”不是什么玄乎词儿。就是你五十岁了，能踏踏实实坐住了；能听完别人的埋怨，不急着反驳；能看着镜子里那张皱纹横生的脸，觉得这就是老天爷给你塑的样子，不用修。
静下来了。静得像大雪盖住的平原，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在底下。
如果你问我现在有什么心愿，我就想往后年年冬天，还能蹲在这屋檐底下抽烟，看雪落在杏树上，听屋里擀面杖咣当咣当地响。
外面是鲁西北的冷。里头是鲁西北的热。
这就够了。
